第二十六章 假面
小七在凤羽城住了三天。
三天里,那个自称白鸢的人对她很好。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比真正的师父还要周到。
可小七总觉得不对劲。
他的笑。
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每一次都一模一样,像量过尺寸画出来的。
真正的白鸢不是这样的。他笑的时候,有时眼睛弯成月牙,有时只是嘴角轻轻一勾,有时笑着笑着就变成叹息。
还有他的手。
那天小七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
可真正的白鸢,手是温的。第一次握住的时候是凉的,可后来每次握,都是温的。
“爹,”她开口试探,“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假白鸢笑着点头:“当然记得。在林子里,你用箭指着我。”
小七心里一沉。
不对。
第一次见面,是白鸢翻窗进来的那天。后来虽然有过林子里的事,可那是之后。
她没拆穿,只是笑着点头:“对,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坏人。”
假白鸢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
那只手落在头上,轻飘飘的,没有真正的温度。
夜里,小七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紫月亮,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细节。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假装睡着。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站在床边。
很久很久。
然后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像,真像。”
是凤羽的声音。
小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像谁?”她突然睁开眼。
凤羽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小七?你没睡?”
小七坐起来,看着她。
“娘,你说我像谁?”
凤羽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
“像一个人,”她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谁?”
凤羽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小七,你相信轮回吗?”
小七愣住了。
凤羽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你不是我女儿,”她说,“我女儿三百年前就死了。”
小七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我是谁?”
凤羽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是她的转世。”
她顿了顿,接着说:
“那个白鸢,也不是你师父。他是妖族的祭司,奉命假扮的。”
小七的心往下沉。
“真正的白鸢呢?”
凤羽摇头:“不知道。当年你师父追着你转世的魂魄去了人间,就再没回来。我们只知道他活着,却找不到他在哪儿。”
她握住小七的手。
“对不起,骗了你。”
小七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有。
伤心?也有。
可更多的,是担心。
师父,你在哪儿?
第二天,小七去找那个假白鸢。
他正在花园里赏花,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
“小七,怎么起这么早?”
小七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假白鸢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是你爹——”
“你不是。”小七打断他,“我师父不是这样的。他的笑不是这样的,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也不是这样的。”
假白鸢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他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
假白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
“我叫白隐,”他说,“是妖族的祭司。你师父是我师兄。”
小七看着他。
“他在哪儿?”
白隐摇头。
“不知道。三百年前,他算出你的转世会出现在人间,就追过去了。临走前,他交给我一块玉简,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替他守着妖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递给小七。
玉是白的,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字——鸢。
和之前白鸢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留了什么话吗?”
白隐想了想。
“他说,如果他的徒弟找来,就告诉她——”
他顿了顿。
“花开花落花满天,月缺月圆月难全。
三百年来寻一梦,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犹在卿身边。”
小七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这才是她的师父。
那个会念诗给她听的人,那个说等了她三百年的人,那个在破庙里抱着她看月亮的人。
“他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发颤。
白隐摇头。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就在某个地方。”
他抬头看着紫色的天。
“这三百年来,我一直在找他。可他的气息时隐时现,每次快要找到的时候,又消失了。”
小七握紧手里的玉。
“我要去找他。”
白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陪你去。”
小七摇头。
“不,你留下。妖族需要你。”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白隐,”她头也不回,“谢谢你。”
白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风吹过来,吹动满园的花。
那些花瓣飘落下来,纷纷扬扬,像一场紫色的雪。
花开花落花满天,缘起缘灭缘难全。
小七走出凤羽城,走进那片紫色的花海。
天是紫的,雾是粉的,花是五颜六色的。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小七浑身一震。
是白鸢的声音。
她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
只有花,只有雾,只有紫色的天。
那声音又响起来: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小七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声音从东边来的。
她睁开眼睛,朝东边跑去。
跑着跑着,花海突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片悬崖。
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那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小七站在悬崖边,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云,翻涌着,流动着,像一片白色的海。
那声音又响了: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小七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白鸢说过的话:
“如果你有一天找不到我,就闭上眼睛,往前走。”
她闭上眼睛。
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空了。
她往下坠。
耳边是风声,是云声,是那若有若无的诗句声。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她睁开眼睛。
云海散了。
下面是一座山谷。
绿的山,清的水,满山遍野的花。
花是白的,像雪,像云,像落了一地的月光。
花丛中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负手而立。
他抬起头,看着她落下来的方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他开口,念出最后一句诗: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小七落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伸出手,接住她。
“来了?”他问,声音轻轻的。
小七点头。
他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是温的。
小七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三百年的等待,有无数个日夜的思念,还有——
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师父,”她开口,“你是我师父,还是……”
白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呢?”
小七的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他念过的那些诗,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个在破庙里的吻。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那是……
白鸢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我等了你三百年,”他说,“等的不是女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等的是心上人。”
小七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这一次,是甜的。
远处,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个人同时转头。
山谷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黑的,巨大的,遮天蔽日的。
像一座山,又不像。
白鸢的脸色变了。
他拉起小七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
小七被他拉着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黑色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清——
那不是山。
那是——
一只手。
巨大无比的手,从山谷尽头伸出来,朝他们抓过来。
白鸢念了一句诗,声音很急:
“吾方高驰而不顾——”
话没说完,那只手已经遮住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