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凤尾花又开
小七在山里走了七天。
白鸢留下的那张纸,被她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在心口。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确认那两个字还在。
“等我。”
她等了。
一天,两天,三天……七天。
山里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到最后,已经没有路了,只有疯长的野草和横生的荆棘。
小七拨开一丛草,脚下突然一空。
她低头,看见一个洞。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想退,脚已经收不回来了。
整个人往下跌。
风声在耳边呼啸,野草从脸颊划过,疼。她想抓住什么,伸手乱抓,只抓到一把空气和几片叶子。
跌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跌下去。
然后停了。
不是落地,是停在半空。
她睁开眼睛,看见周围亮着无数点光。绿的,蓝的,紫的,像萤火虫,又不像。那些光慢慢聚拢,围着她转,转得她头晕。
“这是……”
话没说完,那些光突然散开。
她又开始往下掉。
这一次掉得很快,快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那些光变成一条条流线,从她身边掠过,像倒流的流星。
砰。
落地了。
软的。
小七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下的东西软软的,热热的,还带着一股香味。她低头一看,是花。
满地的花。
红的,粉的,紫的,黄的,铺成一片望不到边的花海。花瓣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张巨大的地毯。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
天是紫的。
不是晚上的那种紫,是淡淡的、透明的紫,像一块巨大的紫水晶罩在上面。没有太阳,但到处都是光,那些光从天上洒下来,暖暖的,柔柔的。
远处有山。
那些山也是紫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像画里晕开的墨。山腰飘着雾,雾是粉色的,缓缓流动,像一条粉色的河。
更远处,有一座城。
城的轮廓隐隐约约,看不太清。只看见最高的地方,有一座塔,塔尖闪着金色的光。
小七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死了吗?
又穿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花瓣上,沙沙响。
小七转身,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美,美得不像是人。头发是银白色的,垂到腰际,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是淡金色的,像两颗琥珀,正定定地看着小七。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花丛里,沾着几片花瓣。
“你是谁?”小七问。
那女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了你很久。”
小七愣住了。
又一个人等她?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那女人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那只手是温的,软软的,带着花香。
“我叫凤羽,”她说,“是你娘。”
小七的脑子嗡的一声。
娘?
她没有娘。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从没见过娘。
“你认错人了。”她说。
凤羽笑了。
那个笑,和小七照镜子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不会认错,”她说,“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她拉起小七的手,翻过来,指着她掌心。
那里有一颗痣。很小,很淡,像一粒芝麻。
“我也有。”凤羽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痣。颜色深一些,但位置一模一样。
小七看着那两颗痣,说不出话来。
凤羽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跌下来的那个洞,是我开的,”她说,“我找了三百年的女儿,终于找到你了。”
三百年。
又是三百年。
小七想起白鸢,想起他说过的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凤羽转过身,指着远处那座城。
“凤羽城,”她说,“妖族的都城。你爹是妖族的王,我是妖族的后。你是我们的女儿,妖族的小公主。”
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妖?
凤羽拉起她的手,往那座城走去。
“走吧,”她说,“你爹在等你。”
小七被她牵着,踩在花瓣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什么。
“娘,”她开口,声音有点生涩,“你认识白鸢吗?”
凤羽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小七,脸上的表情变了。
“白鸢?”她重复了一遍,“你见过白鸢?”
小七点头。
凤羽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是你父亲,”她说,“妖族的王。”
小七愣住了。
白鸢是她爹?
那个等了她三百年的人,那个吻过她的人,那个说爱她的人——
是她爹?
“不对,”她摇头,“他说他是我师父,他说他等了我三百年,他说他……”
她说不出“爱”字。
凤羽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是等了你三百年,”她说,“等他的女儿回来。”
小七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父是爹?
那他们之间的那些……
凤羽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不知道你是他女儿,”她说,“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有敌人来犯,我把你送到人间躲藏。他追出去迎敌,回来时你已经不见了。他只见过你一眼,刚出生的你。”
她顿了顿。
“他找了你三百年,可他不认得长大的你。”
小七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咸,什么都有。
“那我现在……”
“现在,”凤羽笑了,“你回家了。”
她拉着小七继续往前走。
紫的天,粉的雾,漫山遍野的花。
小七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句话。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她求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原来要找的,是家。
远处,那座城越来越近。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负手而立。
紫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白鸢。
他看着小七,眼睛里涌动着什么。
小七看着他,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凤羽松开她的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小七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三百年一样,温柔得像冬天的湖水。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回来了?”
小七点头。
他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来就好。”
小七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爹。”
白鸢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在。”
风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袂。
漫山遍野的花,开得正艳。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三百年来寻旧梦,今朝始得到凤城。
远处,塔尖的金光越来越亮。
天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起。
像是太阳,又不像。
小七靠在白鸢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可是——
她突然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白鸢。
“爹,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我是你女儿?”
白鸢点头。
“那你说的那个等了三百年的人……”
白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是你娘。”
小七愣住了。
凤羽走过来,站在白鸢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而立,看着她,笑着。
小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原来,她不是被等的那个人。
她是被等来的那个人。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幸得双亲犹健在,不教游子叹归途。
城门口,一家三口的身影,被紫色的天光拉得很长很长。
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