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红烛泪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小七和白鸢回到那个破庙时,发现里面变了样。
红烛,红绸,红喜字。
满屋子的红,红得像血,像火,像三百年也烧不尽的痴念。
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玄衣玉冠,面如冠玉,手里握着一把剑。
兰陵王。
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来了?”他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白鸢把小七挡在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你来干什么?”
兰陵王没看他,只看着小七。
“来接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火。
小七从白鸢身后探出头。
“我……”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兰陵王打断她,“拜过堂,入过洞房——虽然洞房被你师父搅了。”
他顿了顿,笑了。
“可拜堂是真的。满堂宾客都看见了,陛下下旨,父母点头,天地为证。”
小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些记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可她记得那身嫁衣,记得那些红烛,记得他朝她拜下去的样子。
白鸢开口了。
“她的记忆被改过,”他说,“那场婚礼,她根本不记得。”
兰陵王看向他。
“记不记得,都是事实。”他说,“她是我的妻,这是改不了的事。”
“你——”
“白鸢。”兰陵王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等了三百年吗?没有。我只等了几天。可这几天里,我每天都在想她。”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想她吃饭的样子,想她睡觉的样子,想她放屁的样子。”
小七的脸红了。
兰陵王看着她,眼睛里的火慢慢变成别的什么。
“我想着想着,就来找她了。”
他在三步之外站定,看着她。
“小七,跟我走。”
小七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人,对她很好。守过她一夜,给她摘过花,在父母面前护着她。如果白鸢不来,她可能真的会嫁给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白鸢。
白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温柔。
和一点点害怕。
怕她选他。
小七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最怕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
她握住他的手。
然后转过头,看着兰陵王。
“对不起。”
兰陵王的脸白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抖,“我对你不好吗?”
“好。”
“我比不上他吗?”
小七想了想。
“不是比不上,”她说,“是……我先遇见他。”
兰陵王愣住了。
“我先遇见他,”小七说,“在三百年前。”
兰陵王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三百年前,”他重复了一遍,“又是三百年前。”
他抬起头,看着白鸢。
“你赢了。”
白鸢没说话,只是握紧小七的手。
兰陵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七,”他头也不回,“如果有一天,他负了你,记得来找我。”
他顿了顿。
“我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小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有点酸。
白鸢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心疼了?”
小七摇头。
“有一点,”她说,“他挺好的。”
白鸢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小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
“师父,”她突然开口,“你说,如果没有你,我会不会喜欢他?”
白鸢沉默了一会儿。
“会。”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怕不怕?”
白鸢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
小七看着他,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不后悔。”
白鸢看着她,眼睛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吻住她。
红烛燃着,红绸飘着,红喜字在墙上微微晃动。
破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分开。
小七靠在他怀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刚才兰陵王说,他等了我几天。几天就这么难受,你等了三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鸢想了想。
“数星星。”
小七愣住。
“每天晚上数星星,”他说,“数到天亮。数了三百年,把天上的星星都数完了。”
小七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那数完了怎么办?”
白鸢笑了,低头看着她。
“数你。”
他伸出手,轻轻点着她的鼻尖。
“数你的眉毛,数你的眼睛,数你的睫毛。一根一根数,数了三百年。”
小七的眼泪掉下来了。
“骗人,”她哽咽着说,“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白鸢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认识的,”他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在。”
小七看着他,哭着笑了。
她想起蜡笔小新的一句话。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握住他的手。
“师父,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白鸢点头。
“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两个人身上。
小七靠在白鸢怀里,突然想起哆啦A梦。
“师父,如果我有哆啦A梦的任意门,你想去哪儿?”
白鸢想了想。
“哪儿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小七笑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开心超人的一句话。
“只要心中有爱,就永远不会孤单。”
她闭上眼睛,听着白鸢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夜深了。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落在烛台上,凝固成一滴红色的珠子。
小七睡着了。
白鸢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小七脸上,照出一个安静的睡颜。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淡。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像烟雾,像影子,像随时会散去的梦。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那个笑,苦涩得像三百年也化不开的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天地间一片清辉。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七。
她还在睡,睡得很香,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想再摸一摸她的脸。
手指穿过她的脸颊,什么都没碰到。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轻声念完这首诗,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然后他的身体散了。
像一场梦,醒来无痕。
像一阵烟,风吹即散。
小七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身边。
空的。
她睁开眼。
白鸢不见了。
她坐起来,四处张望。
破庙里空空荡荡,只有燃尽的红烛,飘动的红绸,和墙上那个似笑非笑的神像。
“师父?”
没有人回答。
“师父!”
还是没有声音。
她站起来,冲到门口。
外面天快亮了,晨光熹微,鸟声啁啾。
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
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她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等我。”
“这一次,换你等我。”
小七愣在原地。
风吹过来,吹动她手里的纸。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轻轻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真正的离别,从来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