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月光下的三百年
夜很深了。
小七跟着白鸢跑了很久，跑到一座破庙里才停下来。
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半边脸已经塌了，剩下的半边在月光下似笑非笑，看着格外瘆人。
小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师父……跑不动了……”
白鸢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追来，才转身走进来。
他在小七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吃吧。”
小七接过来，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白鸢递过水囊，看着她咕咚咕咚喝下去，嘴角微微上扬。
“慢点。”
小七喝完，抹了抹嘴，看着他。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白鸢脸上。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人，像画里的神仙，像梦里的幻影。
“师父，”她开口，“你说等了我三百年，是什么意思？”
白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
小七点头。
白鸢抬起头，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声音轻轻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三百年前，你叫阿七，是我的徒弟。”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叫白鸢，叫白云生。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剑客，你是捡来的孤儿，跟在我身边，叫我师父。”
小七听着，脑子里隐约闪过一些画面——剑光，血，一张年轻的脸。
“后来呢？”
“后来，”白鸢的声音沉下来，“有人杀了你。”
小七愣住了。
白鸢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天你替我挡了一剑，”他说，“死在我怀里。”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小七的脸。
“你的血是热的，流在我手上，一滴一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小七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酸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疯了。”白鸢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把杀你的人剁成肉酱，把他的家族满门抄斩，把他的祖坟刨开，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碾碎。”
小七听着，后背发凉。
“可你还是没回来。”他说，“我就开始找。找你的转世，找你的魂魄，找任何可能让你回来的办法。”
“找了多久？”
“三百年。”
白鸢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找遍了天下所有的鬼域，翻遍了所有关于轮回的典籍，杀了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最后在一个叫白龙坑的地方，找到了你的一缕残魂。”
小七想起那个坑，那个把她烧成灰的岩浆。
“我把那缕残魂封进一张皮里，让她去找你。”白鸢说，“她叫萧依，是我用你的血养出来的魂。她替我在各个世界里穿梭，终于在三百年后的今天，找到了你。”
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依。
那个从她嘴里爬出来的女鬼，那个被她撕碎的女人，那个最后盖在白鸢身上的皮——
是她？
“萧依……是我？”
白鸢点头。
“她是你的影子，你的另一面。她想杀了你，取而代之，是因为她嫉妒你。”他笑了笑，“嫉妒你能被我抱着，能被我爱着。”
小七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起萧依临死前的那个笑，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你。”
原来她是在说，谢谢你让我解脱。
“那她现在呢？”小七问，“她还在吗？”
白鸢从怀里掏出那张皮。
月光下，那两个字，萧依，微微发着光。
“她用最后的魂护着我，”他说，“等我醒来。”
他把皮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她……她其实也不坏吧？”
白鸢笑了。
“她是你的另一面，”他说，“你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把皮贴在心口。
“以后，”她说，“我带着她。”
白鸢看着她，眼睛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好。”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七警觉地抬起头。
白鸢按住她，摇摇头。
“是老鼠。”
小七松了口气，靠回墙上。
“师父，”她突然想起什么，“我那个流星气法，是你教的？”
白鸢点头。
“你上辈子就很厉害，”他说，“这辈子更是青出于蓝。”
小七想了想，有点得意。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白鸢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厉害，”他说，“厉害得能把死人崩活。”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想起什么。
“师父，你刚才说，你找了我三百年？”
“嗯。”
“那这三百年，你都是一个人？”
白鸢点头。
小七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心疼。
三百年，一个人，该有多孤单？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和她第一次握的时候一样。
“师父，”她轻声说，“以后我陪着你。”
白鸢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庙外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小七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
“师父，”她说，“你知道哆啦A梦吗？”
白鸢摇头。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小七说，“有一只机器猫，能实现人的愿望。”
白鸢听着。
“它说过一句话，”小七看着他的眼睛，“‘总是哭我会不在的，可是，如果我不在，你又该怎么办呢？’”
白鸢愣住了。
小七握紧他的手。
“你等我三百年，哭了多少次？”
白鸢没说话。
小七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以后别哭了，”她说，“我回来了。”
白鸢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很久很久。
久到小七以为他睡着了。
她听见他轻轻说：
“好。”
声音闷闷的，像在忍着什么。
庙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那尊残破的神像，半边脸还在笑，看着庙里的两个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三百年太久，只争朝夕。
小七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
“师父，你刚才说，我是你徒弟？”
白鸢点头。
“那你喜欢徒弟？”
白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喜欢。”他说，一点不害臊，“喜欢了三百年。”
小七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回他肩膀上。
闷闷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
“那……那我也喜欢你。”
白鸢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伸手，把她抱得更紧。
“我知道，”他说，“从你第一次叫我师父，我就知道。”
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黑影，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指着他们。
“找到了。”
兰陵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七愣住。
白鸢叹了口气，放开她，站起来。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兰陵王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的火在烧。
“白鸢，”他一字一句道，“你抢我的人，我追你到天涯海角。”
白鸢笑了，笑得有点欠揍。
“她本来就是我的人，”他说，“我等了三百年，你才等几天？”
兰陵王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三百年又如何？”他说，“她嫁给我了，拜过堂，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
小七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剑拔弩张，一个云淡风轻。
她突然想放屁。
噗——
一声闷响。
气浪翻滚。
兰陵王和白鸢同时愣住，同时扭头看她。
小七脸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鸢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
兰陵王站在原地，剑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却变了。从愤怒，到茫然，到……哭笑不得。
“你……”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七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那个……晚饭吃的豆子……”
白鸢笑得更大声了。
兰陵王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看看小七那副窘迫的样子，突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剑放下来了。
“白鸢，”他说，“你教的好徒弟。”
白鸢直起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那是，”他说，“我的徒弟，当然好。”
他走过去，拍了拍兰陵王的肩膀。
“你也是个好孩子，”他说，“可惜来晚了。”
兰陵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他说，“我等不了那么久。”
白鸢点点头。
“我知道。”
兰陵王转头看着小七。
月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小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白鸢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
“家？”
白鸢点头。
“我找了三百年的家，”他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小七看着他，笑了。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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