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玲
那一夜,月黑风高。
白鸢带着小七走了七天,来到一座无名山谷。他说这里有故人留下的洞府,可以安心练功,等小七彻底掌控那张皮里的东西,再告诉她一切。
小七信他。
这七天里,她的流星气法已经练到第三层,十步之内,指哪打哪,百发百中。白鸢说,再练两层,就能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之后呢?”小七问。
白鸢想了想,笑了:“之后啊,之后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小七也笑了。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然后风变了。
白鸢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站起来,把小七挡在身后。
“出来。”
山谷的黑暗里,慢慢走出七个人。
黑衣,黑巾,黑剑。像七道影子,从夜色里剥离出来,无声无息。
为首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
“白鸢,”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三百年了,你还活着。”
白鸢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你们还没死,我怎么敢死?”
那人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今天,”他说,“你活到头了。”
七道黑影同时动了。
白鸢拔剑迎上去,剑光如雪,斩破夜色。可对方人太多,太快,太狠。他的剑刺穿一个人的咽喉,另外六把剑已经刺向他周身要害。
小七站在后面,想帮忙,可她连看都看不清。
只有风声,剑鸣,和闷哼。
“走——”
白鸢的喊声从战圈里传来,带着喘息。
小七没动。
她不能走。
然后她看见一把剑,从白鸢背后刺进去,从前胸透出来。
血。
红的,在月光下溅开,像一朵花。
“师父——”
小七冲上去,可她太慢了。另一把剑朝她刺来,她躲不开,只能闭上眼。
剑没刺进来。
她睁开眼,看见白鸢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那把剑。
两把剑,一前一后,把他刺了个对穿。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
“跑……”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快跑……”
他的身体倒下去,倒在她怀里。
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染红了他的白衣,染红了地上的枯草。
小七抱着他,浑身发抖。
那七个人围上来,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为首那人蹲下来,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
“白鸢的徒弟?”他问,死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倒是生得好看。”
小七盯着他,眼睛里的恐惧一点一点褪去,换成别的东西。
“你们杀了他。”
那人笑了:“杀了他又如何?你能怎样?”
小七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白鸢的脸。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
那个等了她三百年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
那七个人还围着她,剑还指着她,脸上还挂着嘲弄的笑。
“小丫头,想报仇?”为首那人嗤笑一声,“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刺客山庄,七杀堂。死在我们剑下的,没有一千也有——”
话没说完。
他的头飞了起来。
飞得很高,很高,在空中转了三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白鸢的尸体旁边。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还睁着,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其他六个人愣住了。
他们没看见小七动,没看见她拔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一道白光,然后老大的头就飞了。
“你——”
第二颗头飞起来。
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第六颗。
六颗头,像六个球,先后飞起,先后落下,滚了一地。
最后一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不……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说……”
小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说什么?”她问。
那人哆嗦着:“是……是庄主让我们来的……他说白鸢身边有个女人,身上带着那张皮……那张皮里有萧依的魂……只要把那张皮带回去,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就能复活另一个人……”
小七歪了歪头。
“另一个人?谁?”
那人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庄主从来没说过……”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刺客山庄,”她说,“在哪儿?”
那人颤抖着指了一个方向。
小七点点头。
“谢谢。”
那人刚想说什么,眼前一黑。
他的头也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和其他六颗头滚在一起。
月光下,七具无头的尸体倒在血泊里。
小七站在中间,浑身是血,脸上却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白鸢的尸体。
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师父,”她轻声说,“等我。”
她站起来,朝那个人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指尖有细小的光芒流转。
她想起什么,又走回来。
从怀里掏出那张皮,展开,盖在白鸢身上。
那两个字,萧依,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护着他。”她说。
皮上的光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小七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
刺客山庄。
大殿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长袍,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殿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浑身是血,却不像刚杀过人。那血是别人的,干了,凝结了,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你是谁?”他问。
女子没回答,只是往里走。
殿外的守卫冲进来,剑指着她。
她挥了挥手。
那些守卫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撞在墙上,撞在地上,一动不动。
青铜面具下,那人的眼睛眯起来。
“好身手。”他说,“你叫什么?”
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低头看着他。
“我叫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记得血,记得月光,记得一张脸。可那张脸是谁,为什么记得,她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那人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那正好。”
他伸出手,按在她额头上。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进来,钻进她的脑子里,把那些模糊的影像一点一点抹去。
“从今往后,”他说,“你叫玲。”
“玲。”她重复了一遍。
“刺客山庄,天杀堂的玲。”
“天杀堂的玲。”
“天下第一的玲。”
“天下第一的玲。”
那人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有人在等你。”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那人问。
她摇摇头,走出门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行若有若无的影子。
那影子在地上,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朝她招手。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一剑光寒十九州,玲名动天下无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