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拜师
夜深了。
小七躺在兰陵王府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窗外挂着红绸,廊下点着红烛,整个王府张灯结彩,连空气都是甜的。
可她怀里那张皮,今夜格外烫。
烫得她心口发疼,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她把皮掏出来,摊在床上,借着月光看。
那两个字,萧依,微微发着光。
然后皮动了。
不是她在动,是皮自己在动。边角慢慢翘起来,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撑。褶皱一点一点展开,整张皮平铺在床上,变成一个人形。
头,脖子,肩膀,腰,腿。
萧依的形状。
小七坐起来,想喊人。可嗓子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那张皮开始跳舞。
不是那种好看的舞,是扭曲的、诡异的、关节反向折过来的舞。头扭到背后,胳膊拧成麻花,腰折成两截,腿像蛇一样缠在一起。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两个字随着动作一闪一闪,像两只眼睛。
小七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皮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那两个字越来越亮,红得像血,烫得像火——
啪。
窗户炸开了。
月光涌进来,涌进一个人。
白鸢。
他还是戴着那个红色的狐狸面具,穿着金线云纹的白衣,从窗外的月色中飘进来,像一片云,像一阵风,像一只白色的鹤。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衣袂飘飘,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那张皮僵住了。
像被定住一样,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
白鸢伸出手。
那只手白的,修长的,指尖微微泛着粉。他隔空对着那张皮,轻轻一握。
噗。
那张皮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瞬间缩成一团。那两个字发出刺眼的光,然后啪的一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床上,瞬间熄灭。
皮不动了。
软趴趴地缩在那儿,像一块普通的旧布,再没有任何动静。
白鸢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张皮,轻轻啧了一声。
“还闹?”他说,语气像在训不听话的猫,“找打。”
小七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白鸢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面具下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
“吓着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七点头。
又摇头。
白鸢笑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拿起那张皮,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一抖。
皮在他手里展开,平平整整,安安静静,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东西,”他说,“比你想象的麻烦。”
他把皮叠好,放回小七手里。
“以后带着它,每天练我教你的吐纳。”他顿了顿,“三个月后,它就老实了。”
小七低头看着那张皮。那两个字还在,但不再发光,只是普通的红线绣着的两个字。
萧依。
她抬起头,看着白鸢。
“你为什么帮我?”
白鸢歪了歪头,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你是我徒弟。”
小七愣住。
“我还没拜师呢。”她小声说。
白鸢笑出声来,声音清朗得像山泉水。
“那你现在拜。”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衣上的金线云纹流动着细碎的光,像天上的云彩落在了人间。
小七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说是她师父,翻她的窗,教她吐纳,帮她对付那张皮。他什么也不要,什么都不图,就是来帮她的。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信他。
小七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站在地上,对着白鸢,直直地跪下去。
“师父。”
白鸢没动,低头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
“起来。”他说。
小七没起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白鸢由着她磕完,才伸手把她拉起来。
他的手是温的。
“从今往后,”他说,“你是我白鸢的徒弟。那张皮里的东西,我来压。你身上的毒,我来清。你遇到的所有麻烦——”他顿了顿,笑了,“我来摆平。”
小七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自从掉进那个坑,遇见萧依,杀了萧依,被岩浆烧死,穿越到白龙国,又被那张皮缠上——她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害怕,一个人发抖,一个人硬撑。
现在,有人说了,我来摆平。
“师父……”她开口,声音发哽。
白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徒弟,”他说,“哭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兰陵王的声音响起:“小七?你屋里什么动静?我听见窗户——”
门被推开。
兰陵王冲进来,手里提着剑,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破碎的窗户,看见站在床边的白鸢,看见小七红着眼圈站在那儿——
愣住了。
白鸢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无辜:“哟,新郎官,打扰了。”
兰陵王的脸黑了。
“你怎么又——”
话没说完,白鸢已经飘到窗边。
“别送,我自己走。”他翻出窗外,声音远远传来,“徒弟,明天大婚,师父就不凑热闹了。三天后来找你,接着练功——”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兰陵王站在屋里,提着剑,脸色铁青。
小七看着窗外,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他……”兰陵王开口,语气酸溜溜的,“真是你师父了?”
小七点点头。
兰陵王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放下,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那我也得叫声师父?”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兰陵王看着她笑,脸上的阴云散开,也笑了。
“笑什么?”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明天就成亲了,还像个孩子。”
小七抬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怀里那张皮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