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她的手
夜深了。
兰陵王府的客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熏香淡淡的,被子软得像云朵。
小七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怀里那张皮还在发烫,隔着衣服烫着她的心口。那两个字,萧依,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她皮肤上。
她闭上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九十九只的时候,喉咙里突然痒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很轻,很慢,从胃里往上爬,爬过食道,爬过喉咙,爬到嗓子眼。
小七睁开眼,干咳了两声。
没了。
她松了口气,翻了个身,继续睡。
又痒了。
这回不是爬,是挠。像有指甲在挠她的喉咙,从里面往外挠,一下一下,轻轻的,试探的。
小七坐起来,捂着脖子,使劲咽了口唾沫。
咽下去了。
可那感觉还在。喉咙里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东西,堵得慌。她想吐,吐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咕咕,咕咕。
小七盯着窗外的月亮,不敢动。
喉咙里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痒,是真的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继续躺着。
她的血都凉了。
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脖子。
皮肤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她知道里面有东西。活的。正在动。
张嘴。
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
小七死死咬着牙,不敢松。
张嘴。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喉咙深处,从那团正在蠕动的东西里。
她摇头。
那东西不动了。
然后开始往上挤。
她能感觉到它撑开她的食道,撑开她的喉咙,一点一点往上顶。喉咙被撑得发胀,发疼,像吞了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想哭,是生理性的,喉咙被撑开的时候自然会流泪。
张嘴。
那声音第三次响起。
小七张开嘴。
不是她想张,是张不张已经由不得她了。下颌骨像被人卸掉了,嘴巴大张着,下巴快碰到胸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嘴里。
嘴里有东西。
白的。
先是指尖。五根,细细的,白的,从她喉咙深处伸出来,指甲是粉的,泛着淡淡的珠光。它们扒住她的下牙床,像婴儿扒着摇篮的边缘,用力,使劲。
然后是手掌。
从她嘴里挤出来,黏糊糊的,湿漉漉的,带着腥甜的黏液。那黏液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流到脖子上,流到枕头上,凉得像冰。
手腕。
手臂。
关节扭动的声音,咯吱咯吱,像生锈的门轴在转。那条手臂从她嘴里伸出来,越伸越长,越伸越长,长到不该有的长度。
小七瞪大眼睛看着那条手臂。
白的,细的,好看。手腕上戴着一只红绳,绳上系着两个小铃铛。
萧依的手。
她认得。
那只手撑在地上,用力,使劲。第二只手从她嘴里伸出来,扒住她的上牙床,和她对视。
然后是头。
头顶先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看着她。
萧依的眼睛。
没有血泪,干干净净,黑白分明,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小七想叫,叫不出来。想闭上嘴,闭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头从她嘴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五官扭曲着,被挤压着,然后在她面前慢慢恢复原状。
脖子。
肩膀。
上半身。
萧依从她嘴里爬出来了。
整个人,完整的,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跪在她身上,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萧依脸上,照出一个笑。
那个笑小七见过太多次了。在地狱里,在白龙城,在她撕下那张脸皮之前。
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你,”萧依轻声说,“让我出来。”
她伸出手,摸小七的脸。那只手是凉的,软的,带着黏糊糊的液体。
小七闭上眼睛。
心口突然一凉。
那张皮。
那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怀里的皮,正在往外钻。她能感觉到它撑开她的衣服,撑开她的皮肤,撑开她的肋骨——
“不——”
小七猛地睁开眼睛。
月亮还在。窗户还在。被子还在。
嘴里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摸着自己的喉咙,摸着自己的脸,摸着自己的胸口。
衣服是干的。皮肤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梦?
她低头看怀里。
那张皮还在。
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贴着她的心口。
她颤抖着手展开那张皮。
那两个字还在,萧依,绣得歪歪扭扭。
可皮上多了一样东西。
湿的。
一个手印。
五根手指,细细的,白的,正好是她嘴里伸出来的那只手的大小。
小七盯着那个手印,浑身发凉。
窗外传来脚步声。
兰陵王的声音响起:“小七?还没睡?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小七张嘴想应。
一张嘴,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她低头,吐在手心里。
一颗牙齿。
白的,带血的,牙根上还挂着一点肉丝。
然后又是一颗。
又是一颗。
牙齿一颗一颗从她嘴里掉出来,落在手心里,落在被子上,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
小七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眼前一黑。
倒下去的时候,她听见兰陵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双手,白的,细的,戴着红绳的,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还在朝她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