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兰陵王府
兰陵王的手是凉的。
可握着握着,就暖了。
小七被他牵着,穿过那片林子,走上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路两旁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香气扑鼻。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有一只胆大的,落在小七肩膀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兰陵王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蝴蝶喜欢你。”他说。
小七低头看着那只蝴蝶,紫色的,翅膀上洒着金粉,漂亮得不像真的。
“它可能闻到我身上的味儿了。”她小声说。
兰陵王笑出声来。
那笑声低低的,闷在胸腔里,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什么味儿?”
小七想了想:“死人的味儿。”
兰陵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移到她怀里——那张皮还塞在那儿,鼓鼓囊囊的一团。
“你怀里那位,”他说,“是死人吗?”
小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依是死人吗?是,也不是。被她杀了,可那张皮还在跳,那朵花还在开,那些花瓣还在漂。
“算是吧。”她说。
兰陵王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路的尽头,是一座府邸。
灰瓦白墙,高门大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武又憨厚。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三个鎏金大字:兰陵王府。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盔甲鲜明,长矛森森。看见兰陵王,齐刷刷跪下:“王爷!”
兰陵王嗯了一声,牵着小七跨进门槛。
小七被那阵势弄得有点懵,迷迷糊糊跟着走。穿过照壁,绕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个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了半边天。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点,点心做成花朵的形状,粉的白的,看着就甜。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绛紫色的长袍,留着三缕长髯,眉眼间和兰陵王有几分像,年轻时肯定也是个美男子。他正背着手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天,好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蜜合色的襦裙,梳着高高的发髻,插着金步摇,长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好脾气的。她正蹲在花丛边,拿着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花枝。
“爹,娘。”兰陵王喊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然后同时愣住了。
四只眼睛,齐刷刷落在小七身上。
小七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兰陵王身后躲了躲。
妇人的眼睛亮了。
她把小剪刀往花丛里一扔,蹭地站起来,提着裙子就朝这边跑。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小七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哎哟喂——”她叫起来,“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可真俊!”
小七被她攥着手,不知所措地看向兰陵王。
兰陵王一脸无辜,假装没看见。
妇人越看越喜欢,拉着小七的手翻来覆去地瞧:“这手,这皮肤,这小脸蛋儿——宸儿,你从哪儿捡来的?”
兰陵王咳了一声:“娘,她叫小七。我在城外林子里打猎,正好碰见。”
“小七?”妇人念了一遍,眉开眼笑,“好名字!听着就亲切!”
小七:“……”刚才还有人嫌这名字土呢。
中年男人也走过来了。他比妇人矜持些,没上手,就站在旁边看,可那眼神,也是越看越满意。
“嗯。”他点点头,摸着胡子,“不错。”
妇人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不错?这姑娘简直太好啦!你看这眼睛,多有神!你看这鼻梁,多挺!你看这……”
她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到兰陵王耳边:“宸儿,娘跟你爹正商量着给你选王妃呢,画像收了二十多幅,都堆在书房里,还没挑出来。你倒好,自己领回来一个!”
兰陵王挑了挑眉:“是吗?那正好,省得你们挑了。”
妇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看看兰陵王,又看看小七,再看看兰陵王,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的意思是……”
兰陵王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妇人一拍大腿:“好!好好好!太好了!”
她一把拽过小七,不由分说往屋里拉:“来来来,姑娘,别站外头,进屋坐!饿了吧?渴了吧?我让人给你炖燕窝,煮参汤,再做几道拿手小菜——”
小七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回头去看兰陵王。
兰陵王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个笑,怎么说呢,像偷了腥的猫。
小七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被算计了。
这男人,从见到她第一眼就开始算计了。
屋里暖烘烘的。
炭火烧得旺旺的,熏香淡淡的,桌上摆满了点心干果。妇人把小七按在椅子上,亲手给她倒茶,亲手给她剥橘子,亲手套近乎。
“小七啊,你家在哪儿?父母可还健在?今年多大啦?读过书没有?”
小七被问得晕头转向,只能胡乱应着。
妇人越听越满意,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好好好,没父母好——不是,我是说,没父母也没关系,以后这儿就是你父母!”
兰陵王他爹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也是一脸满意地点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
兰陵王走进来,在小七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喝过的茶杯,抿了一口。
妇人看见了,眼睛又亮了几分。
她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看,喝一个杯子呢。”
丈夫点点头,也压低声音:“有戏。”
小七没听见,她正低头看着茶杯——兰陵王刚喝过的地方,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
她抬起头,正对上兰陵王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带着温度,带着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看什么?”他问。
小七摇头。
他笑了,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
“张嘴。”
小七鬼使神差地张开嘴。
橘子很甜。
甜的像蜜,像糖,像她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妇人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丈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淡定。
淡定不了。
她这个儿子,二十三年了,头一回往家里领姑娘,头一回喂姑娘吃东西,头一回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
她站起身,拉着丈夫往外走。
“我们去看看厨房的燕窝炖好没有,”她说,“你们慢慢聊,不着急。”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别走了,住下吧。”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小七和兰陵王。
还有满屋子的甜香。
小七回想起初见兰陵王萧玉宸时,他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容色倾世,勇冠三军,眉目如画,清艳绝伦,却一身铁血煞气,刚柔相济——好一个绝世美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