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溪
小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怀里揣着那张皮,软软的,热热的,贴在心口的位置。有时候她会觉得那张皮在跳,像心脏一样,咚,咚,咚。
她不想看。
就一直走。
出了城,过了田,爬上一座山。山上的树越来越密,密得看不见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线。
走着走着,听见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
小七顺着水声走。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落叶底下有虫子,爬得飞快,从她脚边绕过去,钻进更深的落叶里。
树越来越稀了。
眼前突然一亮。
是一个小树林,不大,巴掌大的地方,四周被高大的树围着,像个天然的屋子。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
树林中间,是一条小溪。
小溪很窄,一步就能跨过去。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就没过膝盖。清澈得不像话,底下的石头一颗一颗看得清清楚楚,圆的,扁的,白的,花的,被水冲得光滑滑的,像玉一样。
水草在水底摇摇晃晃,绿得发亮。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细得像针,银白色的,阳光一照,闪闪发光。
小七站在溪边,愣住了。
她好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了。
那些白的红的黑的,那些烂的臭的爬的,那些尖叫的哭的笑的——好像都被这道溪水隔开了,隔在另外一个世界。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
凉的。
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刚刚好的凉,像夏天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沁人心脾。
她把整只手伸进去。
水从指缝间流过,滑滑的,软软的,像丝绸。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黑东西被水冲走,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漂着漂着就不见了。
小七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不知道是什么花,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她睁开眼,看着倒影里的自己。
瘦了。黑了。眼睛底下青紫一片,像几天没睡。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这溪水一样。
小七对着倒影笑了笑。
倒影里的人也跟着笑。
她站起来,脱了鞋。
脚是脏的,黑一块紫一块,脚底还有几个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破。她把脚伸进溪水里,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舒服。
她把两只脚都泡进去,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溪水从脚背上流过。那几条小鱼游过来,围着她脚趾头转,啄一下,跑开,又啄一下,痒痒的。
小七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已经好久没笑过了。不是那种咬着牙的笑,不是那种逼自己笑的笑,是真的笑。
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她靠在身后的树上,闭上眼,听着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
像有人在轻轻说话。说什么听不懂,但听着就是安心。
太阳慢慢移动,从头顶移到西边,阳光从金色变成橘色,照在林子里,照在溪水上,照在小七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那片橘色的光。
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夏天,外婆家,门口也有一条小溪。她和表弟表妹们在溪里捉鱼,捉螃蟹,打水仗。外婆在岸上喊,别玩太久,水凉,小心肚子疼。
没人听她的。
一直玩到太阳下山,玩到浑身湿透,玩到嘴唇发紫,才嘻嘻哈哈地跑回家。外婆一边骂一边拿干毛巾给他们擦头,擦完头端出绿豆汤,一人一碗,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小七舔了舔嘴唇。
好像闻到了绿豆汤的香味。
她睁开眼,低头看溪水。
那几条小鱼还在,围着她脚趾头转。她轻轻动了动脚趾,它们也不怕,还在那儿啄。
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聊天。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小七看着那几片叶子,看着它们漂远,漂出视线,漂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往上游看了一眼。
溪水从林子的更深处流过来,弯弯曲曲的,不知道从哪里来。
她又往下游看了一眼。
溪水往林子的另一边流过去,也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流到哪里去。
小七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皮。
红的。
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一块手帕。
她展开,对着夕阳看。
皮薄得透明,能看见背面的纹路。那两个字还在,萧依,绣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小七把皮举起来,对着太阳。
阳光穿透皮,变成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那两条小鱼突然不动了。
停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猛地转身,尾巴一甩,钻进深水里,不见了。
小七低头看溪水。
水的颜色变了。
从透明变成淡淡的红,从淡淡的红变成浅浅的粉,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她抬头看上游。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流漂下来。
白的。
一团一团的,像棉花,又不像棉花。
漂近了。
是花瓣。
白的,一朵一朵,漂在水面上,挤挤挨挨,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小七低头看手里的皮。
皮上的字在发光。
萧依那两个字,亮得像烧红的铁。
她抬起头。
林子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风吹过。
可没有风。
第十三章 兰陵王
小七盯着林子的深处。
那个东西还在动。很轻,很慢,像风吹过草丛,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手里的皮越来越烫。
那两个字,萧依,红得像要烧起来。烫得她手心发疼,可她攥着没松手。
溪水里的花瓣越漂越多。
白的,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把整条小溪都铺满了。水流不动了,被花瓣堵住,慢慢往上漫,漫过石头,漫过青苔,漫到小七脚边。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小七低头一看,是一朵花。白的,湿漉漉的,被她踩烂了,汁液溅在脚背上,凉的,像眼泪。
林子里突然安静了。
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小七攥紧手里的皮,盯着那片林子。
草丛分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
白的。
但不是那种死人的白,是玉一样的白,润润的,透透的,像上好的羊脂玉。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
然后是一张脸。
小七愣住了。
她见过好看的,萧依好看,白好看,可那张脸——那张脸让她说不出话来。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琥珀色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皮肤白得发光,可一点都不女气,反而衬得那眉眼越发英气逼人。
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系革带,脚蹬鹿皮靴,手里握着一把弓。
弓还是满的,箭还在弦上,正对着小七的心口。
美男眯着眼睛看她。
“别动。”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尾音,“你是谁?”
小七没动。
她盯着那把箭,箭头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离她最多十步远。
“我……”
话没说完,美男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张皮。
红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美男的脸色变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冷下来,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冰。他把弓拉得更满,箭尖对准小七的眉心。
“你怀里的东西,”他一字一句地说,“哪来的?”
小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皮。
萧依两个字还在发烫。
“捡的。”她说。
美男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白牙。可笑意没到眼睛里,眼睛还是冰的。
“捡的?”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小七摇头。
美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放下弓。
他把箭插回箭筒,把弓背回身上,从草丛里走出来。走到溪边,踩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一步一步朝小七走过来。
花瓣在他脚下碾碎,汁液溅在靴子上,他看都不看一眼。
小七往后退了一步。
美男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很高,小七只到他肩膀。站在他面前,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小七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近了看更好看。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松木,像雪,还有一点点淡淡的香。
“我叫小七。”她说。
美男挑了挑眉。
“小七?”他念了一遍,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点笑意,“好土的名字。”
小七:“……”
“我叫兰陵王。”他说。
小七愣了一下。
兰陵王?那个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那个打仗戴面具的兰陵王?
“你是兰陵王?”她脱口而出。
美男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听过我的名字?”
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听过,当然听过。可那是历史上的人,南北朝的人,一千多年前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那是什么表情?”兰陵王皱起眉头,打量着她,“你从哪儿来的?怎么穿成这样?怀里那张皮到底哪来的?”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难回答。
小七攥紧手里的皮,往后退了一步。
“我……”
话没说完,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马蹄声,狗吠声,人喊声。
“王爷——王爷——”
兰陵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盯着小七。
“别跑,”他说,“跑也跑不掉。”
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的,玉一样,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朝她伸过来。
小七盯着那只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双手,杀过人吗?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她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小七没动。
兰陵王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怕我?”他问。
小七摇头。
他笑了。
这一回,笑意到了眼睛里。那双眼睛像融化的琥珀,亮亮的,暖暖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怕就好,”他说,“跟我走。”
小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鬼使神差的,她把那张皮塞进怀里,伸出手,放在他掌心里。
凉的。
他的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