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醒了
小七坐在废墟里笑。
笑着笑着,嘴里那股味道淡了。不是消失了,是尝不出来了——舌头上像蒙了一层东西,又厚又木,什么味道都进不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指节上划开几道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那血是黑的。
不对。
小七揉了揉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浓稠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碎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砖头冒烟了。
她盯着那块砖,看着它被自己的血烧出一个洞,边缘焦黑,像被烙铁烫过。
偏殿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老妇人冲出来了,满脸的褶子还沾着黄褐色的东西,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你还敢坐那儿——”她抬起手,又要扇下来。
小七抬起头看着她。
老妇人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小七的手正攥在上面。
五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淌着黑血,却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骨头。她想抽回来,抽不动。想甩开,甩不掉。
“你——”
小七站起来。
老妇人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却佝偻着腰,整条手臂被小七攥着,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老母鸡。
“刚才那一下,”小七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挺疼的。”
她用力一扯。
噗。
老妇人的胳膊从肩膀处整条撕下来。
没有血。
断口处是白的,像切开的年糕,白得发亮,白得刺眼。那些骨头、血管、筋肉,全是白的,没有一丝红色。
老妇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看着那个齐整整的断口,看着里面那些白色的东西蠕动着、翻涌着、往外挤。
“你……”她的嘴张着,浑浊的眼珠子往上翻,“你不是人……”
小七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胳膊。
白的。凉的。软的。像一条死蛇。
她随手扔在地上。
胳膊落地的那一瞬间,突然动了。五根手指像蜘蛛的腿一样弯曲、伸展,掌心长出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死死盯着她。
小七一脚踩上去。
噗叽。
像踩爆一个熟透的柿子,白色的汁液溅了一地。那只眼睛在她脚底爆开,眼白和瞳仁混在一起,糊在砖缝里,还在微微颤动。
老妇人往后退。
她退一步,脸上的褶子就少一条。再退一步,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再退一步,皮肤开始脱落,像蜕皮的蛇,一块一块往下掉。
“来人——”她张嘴喊,喊出来的声音却不像人,尖细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来人啊——”
没人来。
偏殿里静悄悄的,那些宫女、侍卫、太监,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从脚开始,正在变成白色。脚趾头没了,脚掌没了,脚踝没了,小腿正在一点一点融化,化成白色的浆液,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白色的河。
“别——”
有人刚开口,嘴就没了。嘴唇融化了,牙齿融化了,舌头融化成白色的液体,从喉咙里倒灌进去。
小七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些白色的液体漫到她脚边,自动分开,像怕她似的,绕出一道干干净净的路。
她走进偏殿。
那个穿白袍的女人还坐在主位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闹完了?”女人问。
小七不说话,往前走。
“闹完了就坐下,”女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陪我喝杯茶。”
小七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那张脸。
萧依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笑,一模一样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到底是谁?”小七问。
女人歪了歪头:“你猜。”
小七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手指陷进肉里,触感是热的、软的、跳动的——活人的触感。
女人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用力。”她轻声说,“像杀她一样,杀了我。”
小七手上用力。
女人的脸开始发紫,嘴唇开始发青,眼珠子开始往外凸。可她还在笑,笑得越来越开心,越来越放肆。
“对了,”她的声音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就是这样……再用力一点……”
小七盯着那张脸。
萧依的脸。
在地狱里,刀插进胸口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你。”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小七的手松开了。
女人跌回椅子上,大口喘气,摸着脖子上那道红印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不掐了?”她揉着脖子,“差一点就成功了。”
小七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色的血已经止住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们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萧依是谁?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女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龙袍。
“我叫白。”她说,“萧依是我妹妹。”
她走到小七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是冰的。
“谢谢你杀了她,”白轻声说,“她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小七愣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回头,看见偏殿的门炸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裙,披头散发,脸上挂着两行血泪。
萧依。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白笑了。
那个笑和小七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如释重负。
“你终于来了,”白说,“我等了好久。”
她抬起手,轻轻一推。
小七往后跌去,跌进一个怀抱里。冰的,凉的,带着腐烂的气息。
萧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现在,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