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驿站的晨雾还未散,沾在窗棂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沈确的手还握着我的,指尖的温热透过薄衫缠上腕骨,他似是醒了,睫毛轻颤了两下,却没睁眼,只是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轻缓,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没动,任由他握着,听着院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后厨飘来的米粥香气,一时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可下一秒,昨夜他那句“一次又一次把你找回来”便撞进脑海,那点错觉便碎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睁开眼,眼底的偏执淡了些,只剩晨起的微哑,“醒了?”
我抽回手,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该启程了。”
他没应声,只是起身替我理了理歪掉的披风领,指尖擦过颈侧,微凉的触感惊得我瑟缩了一下,他顿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再靠近,只道:“侍女温了粥,喝了再走。”
下楼时,正撞见秦时渊和许兮颜从隔壁房出来。许兮颜眼下带着泪痕,鬓发微松,却依旧挺着脊背,只是看向秦时渊的目光,少了昨夜的歇斯底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僵持。秦时渊的手背缠着白绫,渗着淡淡的红,想来是昨夜被瓷片划的伤没好,他走在许兮颜身侧,半步不离,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尽,却不敢再逼她,只默默替她挡开路过的侍卫,像个笨拙的守护者。
见了我们,许兮颜脚步顿了顿,目光与我相撞,她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秦时渊则看向沈确,眉头微蹙,“摄政王,今日启程?”
“嗯。”沈确应得冷淡,伸手自然地替我拢了拢披风,将我护在身侧,那动作太过自然,像刻进了骨子里,我想推开,却被他用眼神制止,指尖在我后腰轻轻按了一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早餐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秦时渊不停给许兮颜夹菜,都是她爱吃的,许兮颜起初不肯动,后来终究抵不过腹中饥饿,默默吃了起来,却始终没看他一眼。沈确也给我盛粥,挑去了我不爱吃的莲子,动作熟稔,我看着碗里的白粥,忽然想起昨夜他处理手背上的抓痕时,我问他疼不疼,他只笑着说“不及你腕间红痕半分”。
心口又开始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启程的马车早已备好,两辆马车并排在驿站门口,沈确的马车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淡淡的沉香,是我熟悉的味道。他扶我上车,自己则坐在对面,从行囊里翻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温润的羊脂玉,雕着简单的缠枝莲,“昨日路过玉器铺,看着适合你。”
我没接,“摄政王不必如此。”
他也不勉强,将玉簪放在身侧的小几上,目光落在我腕间的红痕上,那是昨日他攥出来的,已经淡了些,却依旧能看出印子,“回京后,我让太医院配些祛痕的药膏。”
“不必。”我别过脸,看向窗外掠过的风景,晨雾散了,田埂间的麦苗泛着青,偶尔有飞鸟掠过,自由得让人心羡,“留着也好,提醒我自己,别忘初衷。”
沈确的目光沉了沉,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温让,我从没想过要真的困住你。”
我转头看他,“那摄政王的意思,是让我在王府里,做个看似自由的囚徒?”
“我会给你府里的令牌,你可以随意出入,只要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何时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京城的繁华,你若喜欢,我可以陪你去逛;你若想寻旧友,我也不会拦着。只是……别离开我的视线,好不好?”
他的眼底带着一丝忐忑,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摄政王判若两人。我看着他,心口忽然一酸,是啊,他从未真的伤过我,甚至事事护着我,那日在围场,有刺客射来冷箭,是他第一时间将我护在身下,后背中了一箭,却还笑着说“无妨”;那日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他守了我三天三夜,亲自喂药擦身,连朝事都推了大半。
他的爱,笨拙又偏执,带着掌控,却也藏着掏心掏肺的温柔。
我别开眼,没应声。答案在心底,却不敢说出口,怕一说,便成了妥协,怕一妥协,便再也找不回那个向往自由的自己。
马车行了半日,行至一处渡口,需换船渡江。江风很大,卷着江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微凉。侍卫们搬运行李时,许兮颜靠在栏杆边,望着滔滔江水,背影单薄。秦时渊站在她身后几步远,不敢靠近,只默默替她挡着江风。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侧,“在想什么?”
她转头看我,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温让,你说,我们真的能逃掉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知道,若连试都不试,这辈子都会后悔。”
“可他……”她看向秦时渊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动摇,“昨夜他为了护我,手被划得那么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问我有没有伤着。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固执了。”
“不是固执。”我看着她,“是我们都不想做笼中的鸟。他们的爱太重,带着枷锁,我们扛不住,也不想扛。”
她沉默了,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沈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件厚披风披在我肩上,“风大,别站太久。”他的目光扫过许兮颜,又看向不远处的秦时渊,低声道:“秦时渊那性子,比我还偏执,却比我笨,连怎么对人好都不懂。”
我挑眉看他,“摄政王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笑了,眼底的阴霾散了些,伸手替我拂去肩上的碎发,“但我比他会改。”
船行江上,江波浩渺,远处的青山隐在云雾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船舱里,许兮颜靠在窗边,秦时渊坐在她对面,默默给她剥着橘子,一瓣一瓣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许兮颜犹豫了许久,终究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沈确靠在软榻上,将我揽在他身侧,我想挣开,却被他按住,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轻得被江风盖过,“温让,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我会慢慢学着放软性子,学着不逼你,学着让你觉得,留在我身边,不是牢笼,是家。”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沉香,将我裹在其中,江风的凉意被隔绝在外。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有窗外滔滔的江水声,忽然觉得,那道横在自由与爱意之间的鸿沟,似乎也不是不可逾越。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轻轻抬手,覆上了他放在我腰侧的手,他的手一僵,随即反握住我的,指尖扣着我的指缝,紧紧的,像握住了他此生唯一的光。
船行至江心,忽然有江鸥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许兮颜看着窗外的江鸥,忽然轻声道:“其实,京城的牡丹,开得也很好看。”
秦时渊的动作顿住,眼底瞬间亮起光,像蒙尘的星星忽然被点亮,“等回去,我带你去御花园看,那里的牡丹,是全京城开得最好的。”
许兮颜没应声,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我靠在沈确怀里,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或许,破局之路,真的不是非黑即白。不是要么挣脱枷锁奔向自由,要么沉溺温柔甘愿被缚,而是让那些带着掌控的爱意,慢慢磨去棱角,让那些向往自由的灵魂,慢慢找到归处。
沈确似是察觉到我的笑意,低头看我,眼底满是温柔,“笑什么?”
我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京城的春天,应该会很好看。”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会的。我陪你,看遍京城的春天。”
船帆迎着江风展开,载着满船的温柔与僵持,执念与退让,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江水滔滔,前路漫漫,可这一次,我的心底不再是迷茫,而是多了几分期待。
我和沈确的故事,不是一场非赢即输的拉扯,而是一场慢下来的磨合。他会学着放下掌控,我会学着敞开心扉。那些藏在偏执背后的温柔,那些裹在自由里的不安,终究会在时光里,慢慢相融。
京城的城门,已在前方遥遥可见,而属于我们的,真正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的日子,或许还有争吵,还有拉扯,还有想要逃离的瞬间,可我知道,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到我,而我,或许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愿意回头。
毕竟,这世间最动人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一拍即合的完美,而是明知彼此有棱角,却依旧愿意为对方,慢慢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