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的温热停在额间,久到我以为自己要在这份矛盾的温柔里溺毙,沈确才缓缓收回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我的梦境。他退回软椅,身影重新融进昏暗的烛火里,呼吸依旧平稳,可我分明听见他喉间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窗外的雨声,落进心底,漾起圈圈涟漪。
后半夜雨势渐急,风卷着寒气从窗缝钻进来,我缩了缩肩,意识刚要沉下去,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许兮颜带着哭腔的嘶吼:“秦时渊!你就是个疯子!我死也不会跟你回京城!”
我猛地坐起身,刚要下床,沈确已经睁开眼,眼底清明得不像刚醒过,他按住我的脚踝,沉声道:“我说了,别管。”
“她会出事的!”我挣着要起身,“你看他那样,什么事做不出来?”
沈确的指尖用力,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秦时渊的软肋就是她。他敢吼她、逼她,却绝不会让她伤着分毫。倒是你,”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夜里凉,再着凉,又要闹脾气不肯上药。”
他说着,起身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厚披风,披在我肩上,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想去看看就去,我陪着你。”
我们走到隔壁房门外,侍卫见是沈确,都纷纷退开。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景象——许兮颜坐在地上,面前碎了一地瓷片,想来是方才摔了茶杯。秦时渊站在她面前,月白长衫被扯得更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又怒又痛,却不敢上前半步,只哑着嗓子道:“我疯?若不是你非要逃,若不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我何至于此?”
“我眼里没有你?”许兮颜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秦时渊,你问问自己,你对我好,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听话、喜欢我被你攥在掌心里?你把我困在身边,不让我见任何人,不让我做任何想做的事,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秦时渊的身子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嘴硬:“我那是为了你好!外头的人都心怀鬼胎,你单纯,容易被骗!”
“我不要你这种‘为我好’!”许兮颜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我要自由!我要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而不是被你关在金丝笼里,做你的摆设!”
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秦时渊的心口,他踉跄了一下,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只剩浓浓的失落与不甘:“自由……在你心里,我连你的自由都比不上吗?”
我站在门外,心口猛地一窒。许兮颜的话,何尝不是我想说的?沈确的温柔、他的记挂、他眼底的深情,我都看在眼里,可那份裹着掌控的爱意,终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我喘不过气。
沈确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低声道:“我们不一样。”
我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也不会把你困在王府里不见天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就够了。”
他的话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刚要开口,屋里突然传来许兮颜的闷哼,只见她脚下一滑,竟朝着那些碎瓷片摔去!秦时渊眼疾手快,瞬间冲过去将她抱住,自己的手背却被瓷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傻不傻!”秦时渊抱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一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一边对着自己的伤口皱眉,语气里满是责备,却藏不住心疼,“就不能小心点?若是伤着你,我……”
许兮颜看着他流血的手背,愣了愣,眼底的倔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无措。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却又猛地收回手,别过脸去,声音带着哭腔:“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不管你,谁管你?”秦时渊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地上凉,别坐着。我去叫人来收拾,再拿点伤药。”
他转身时,正好瞥见门口的我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也没说什么,只对着侍卫吩咐了几句,便扶着许兮颜往内间走去,路过我们身边时,许兮颜的目光与我相遇,她眼底满是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回到客房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地敲打着窗棂。沈确让侍女拿来伤药,不仅给我重新涂抹了腕间的红痕,还顺便处理了自己方才被我挣扎时不小心抓破的手。
我看着他指尖的伤口,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低声道:“对不起。”
他抬眸看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冰雪初融,带着难得的温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之前对你太凶了。”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眉眼,我忽然发现,这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其实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他的掌控欲,源于他的害怕;他的强硬,源于他的在意。可我终究是温让,是那个骨子里刻着自由的温让,我不能因为这份温柔,就忘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沈确,”我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他,“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你怕失去我。可我真的不能接受被人束缚的生活。京城的王府,于你而言是家,于我而言,就是一座牢笼。”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的温柔被偏执取代:“牢笼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温让,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知道。”我轻轻摇了摇头,“所以我会逃。等回到京城,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还是会逃。”
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依旧固执地说:“那我就把你找回来。一次又一次,直到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为止。”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驿站的灯笼渐渐熄灭,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我们的拉扯,也还将继续。
沈确躺在软椅上,闭上眼,却始终没有松开握着我的手。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乱成一团。他的温柔像火种,在我心底烧起了点点火苗,可自由的执念,却像一盆冷水,时刻提醒着我不能沉溺。
前路漫漫,京城已近在眼前。我和许兮颜,终究要在这两个男人的盛怒与温柔里,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是磨掉他们的掌控,与他们达成和解?还是拼尽全力,挣脱枷锁,奔向自由?
我看着沈确紧握着我的手,指尖传来他温热的体温,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或许,破局之路,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我和他之间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