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宅院隐在巷陌深处，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推门而入时，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院内收拾得干净利落，三间正房亮着昏黄的油灯，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许兮颜的心腹宫人见我们进来，连忙迎上前：“娘娘，温姑娘，一切都已备好，热水和吃食都在屋里。”

许兮颜点点头，拉着我走进正房，屋内陈设简单却齐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两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桌上摆着两碟热菜、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碟蜜饯。“一路劳顿，先垫垫肚子。”她拿起碗筷递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重获自由的轻快。

我确实饿了，接过碗筷便小口吃了起来。许兮颜坐在对面，却没怎么动筷，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眉梢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在想后续的打算？”我放下筷子，轻声问道。

她回过神，淡淡一笑：“是啊，出宫只是第一步，沈确很快便会发现我们失踪，定会全城搜捕。这宅院虽隐蔽，却也只能暂避一时，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京城。”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托人写给镇北将军的信，他是先皇旧部，与沈确素来不和，若是能抵达北境，便能借他之力暂避风头。”

我接过密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纸，心中却有几分顾虑：“京城城门定会严加盘查，我们这般模样，怕是难以出城。”许兮颜早已思虑周全：“我已让宫人去寻两套男装，明日一早，我们乔装成商贩，借着出城采买的由头试试。城西的城门守将曾受过先皇恩惠，我给他备了一封手谕，或许能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许兮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立刻吹灭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我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怀中的短匕——那是许兮颜临行前给我的，以防不测。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低沉的问话声：“低沉的问话声：“皇后娘娘在此处吗？属下奉王妃之命，特来护送娘娘。”

许兮颜与我对视一眼，皆是满心诧异。她压低声音对宫人吩咐：“去看看是谁。”宫人点亮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隔着门缝望去，随即回头禀报：“娘娘，是摄政王府的侍卫统领，带着十几个侍卫，都守在院外。”

许兮颜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对我道：“温让向来心思缜密，定是料到沈确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提前安排了人手。”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沉声道：“本后与温姑娘已决意离开，摄政王的好意，心领了。”

侍卫统领躬身道：“王妃说了，沈相权倾朝野，娘娘与温姑娘孤身在外，恐遭不测。王妃已在城外备好车马，护送二位前往江南，那里远离京城纷争，可保二位平安。”他递过一枚玉佩，“这是王妃的信物，娘娘一看便知。”

许兮颜接过玉佩，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上面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那是温让出嫁前，温家母亲给她的陪嫁之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她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让他们进来。”

侍卫统领领着几人走进院内，皆是一身便装，腰间佩着兵刃，神色肃穆。“王妃吩咐，今夜便启程，趁着夜色掩护出城，天亮前便能抵达码头。”统领恭敬地说道，“车马已在巷口等候，还请娘娘与温姑娘即刻动身。”

我心中仍是不安：“沈确若是知晓，定会派人追杀。”

“王妃早已料到。”统领道，“她已让人伪造了娘娘与温姑娘往北境去的踪迹，沈相的人一时半会儿追不到江南。且江南有温家的旧部，足以护二位周全。”

许兮颜不再犹豫，对我道：“温让不会害我们，事不宜迟，我们走。”我点点头，拿起早已备好的青布小包，跟着她走出宅院。巷口果然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侍卫统领扶我们上了第一辆马车，车内铺着柔软的棉垫，还备着暖炉，角落里放着干粮和水。“一路小心，属下会带人护送二位到码头。”统领说完，便转身吩咐侍卫们戒备，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许兮颜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神色间满是疲惫。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心中百感交集——从被困深宫，到谋划脱身，再到此刻踏上前往江南的路，这一切仿佛一场梦。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的低声喝问：“何人在此？”

“是我。”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竟是小桃。

我心中一喜，掀开车帘望去，小桃正站在马车旁，身上背着一个包袱，神色有些焦急：“姑娘，我总算赶上你们了！”她不等我发问，便自顾自爬上马车，“我按姑娘的吩咐在前院逗留到亥时，回来却发现姑娘不在院中，猜到姑娘定是脱身了，便偷偷溜出王府，一路打听着追了过来，还好赶上了！”

看着小桃风尘仆仆的模样，我心中一暖，拉着她的手道：“辛苦你了，还好你没事。”

许兮颜也笑了笑：“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也好。”

马车再次启程，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西城门。天快亮时，抵达了码头，一艘乌篷船早已等候在岸边。侍卫统领扶我们下了马车：“王妃吩咐，这艘船会送二位到江南姑苏，船上有可靠的船夫，抵达后会有人接应。”他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这里是盘缠和药材，还请娘娘收好。”

许兮颜接过布包，对他道：“替我谢过温让。”

“王妃说，只愿娘娘与温姑娘平安顺遂。”统领躬身行礼，目送我们登上乌篷船。

船桨划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江南的方向而去。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释然——那些宫廷的尔虞我诈、家族的恩怨纠葛，似乎都随着这滔滔江水，渐渐远去。

许兮颜走到我身边，望着远方的晨雾，轻声道：“江南水乡，烟雨朦胧，定是个好去处。”

我点点头，转头看向她，晨光洒在她的脸上，褪去了皇后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婉。小桃兴奋地趴在船边，看着水中的鱼虾，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船行数日，一路平安无事。这日午后，船驶入一条支流，两岸皆是青瓦白墙的民居，岸边种着大片的油菜花，金黄一片，美不胜收。船夫笑着道：“姑娘们，前面便是姑苏城了。”

我们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座被烟雨笼罩的古城，心中满是期待。忽然，小桃指着远处喊道：“姑娘，你看！那边有艘船好像在跟着我们！”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艘快船正朝着我们的方向驶来，速度极快，船头站着几个身着劲装的男子，神色不善。许兮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好，怕是沈确的人追来了！”

船夫也察觉到了异样，加快了船桨的划动速度，乌篷船在水面上飞速前行。可那快船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上来，船头的男子忽然取出弓箭，搭箭拉弦，对准了我们的船身。

“快趴下！”许兮颜一把将我和小桃按倒在船舱里，箭矢“咻”地一声射穿了船篷，钉在船板上。

小桃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我的衣袖。许兮颜镇定地对船夫道：“往芦苇荡里开！”船夫应声，调转船头，朝着岸边的芦苇荡驶去。

芦苇荡茂密幽深，船只驶入其中，瞬间被大片的芦苇遮挡。那快船也紧随其后驶了进来，船桨划动芦苇的声响清晰可闻。许兮颜从怀中取出短匕，对我道：“待会儿若是他们登船，你带着小桃往芦苇深处跑，我来阻拦他们！”

“不行，要走一起走！”我握紧手中的短匕，心中虽惧，却不愿独自逃生。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几声呼哨，紧接着，几艘小船从芦苇丛中驶出，船上的人皆是手持兵刃的壮汉，对着那艘快船大喝：“大胆狂徒，竟敢在此行凶！”

那快船的人见状，顿时慌了神，为首的男子喝道：“我们是摄政王府的人，奉命捉拿逃犯，尔等休要多管闲事！”

“摄政王府又如何？在姑苏地界，还轮不到你们放肆！”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动手。两艘船瞬间撞在一起，兵刃交接的声响、喊杀声在芦苇荡中回荡。

许兮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温家的旧部！”

不多时，沈确的人便被制服，为首的壮汉走到我们的船边，躬身行礼：“属下奉温家老爷子之命，在此等候皇后娘娘与温姑娘。”

我们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壮汉的船一同驶出芦苇荡，朝着姑苏城而去。抵达城中时，温家的人早已在码头等候，将我们迎进了一座雅致的宅院。宅院临水而建，院中种着芭蕉、翠竹，环境清幽。

“姑娘，这是温家在姑苏的别院，安全得很。”接待我们的老管家恭敬地说道，“老爷子吩咐，让二位姑娘在此安心住下，沈相的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这里。”

安顿下来后，许兮颜望着窗外的流水，轻声道：“总算是暂时安全了。”她转头看向我，眼中带着笑意，“温姑娘，往后在江南，我们便做个寻常百姓，远离那些纷争，可好？”

我望着她眼中的期盼，又看了看身旁一脸好奇的小桃，心中满是暖意，点头笑道：“好，往后我们便在江南安稳度日，再不过问京城的事。”

夜色渐浓，姑苏城的灯火亮起，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我知道，这场漫长的逃亡终于画上了句号，而属于我们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江南的烟雨，终将洗去过往的尘埃，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寻得真正的安宁与自由。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