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接下来三日，我与许兮颜各按步调不动声色筹谋脱身事宜，她以中宫皇后的身份稳镇后宫，言行持重无半分疏漏，我则守着温家孤女的本分谨言慎行，日日静坐院中翻书或打理花草，半点不露异样。沈确派来守着我院落的侍卫分寸拿捏得当，只在外围值守不随意叨扰，小桃按我吩咐，每日将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点心分些过去，一来二去倒也相处和睦，侍卫们回话时也只捡“温姑娘日常安坐，无外出举动”的寻常话语禀报，断了旁人窥探的由头。

我借着整理旧物的由头，悄悄归置随身行囊，只备了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小包，里面装着几两应急的碎银、一枚刻着温家印记的旧玉佩，还有许兮颜给的那枚暗号玉佩，其余宫中赏赐的绫罗绸缎、金钗玉器一概留在箱中，这些身外之物既惹眼又累赘，带了反倒容易暴露行踪。沈确送来的西域愈肤膏我日日按时涂抹，早晚用温水敷过手腕再上药，不过两日，泛红的痕迹便淡了大半，他派府中管事来问过情况，我让小桃回禀“伤势已大好，劳摄政王挂心王妃，改日定当亲口向王妃道谢”，既守了晚辈礼数，又特意点出温让，暗合沈确照拂我的缘由，避免了不必要的揣测。

许兮颜则借着打理中宫用度、巡查后宫值守的名头，频频往来于御膳房与宫门之间，看似是恪尽职守的皇后本分，实则是摸清西角门的侍卫换班时辰与巡卫路线。她借着宫中例常赏赐的机会，特意给西角门值守的侍卫们颁了银钱与布匹，传话说“近来秋防吃紧，诸位值守辛劳，陛下念着你们的差事，本宫代为传赏，往后还需尽心值守”，侍卫们得了皇后与陛下的双重恩典，对她吩咐的事宜自然多了几分上心与妥帖。她还悄悄遣了心腹宫人乔装出宫，给城西那处宅院送了米粮、柴薪与常用的药材，确保我们脱身之后能安稳落脚，顺带传了张字条给我，字迹凝练：亥时初刻换班，间隙半刻钟，持腰牌通行，我在门外候你。

这三日间，温以蔷倒是来了一趟我院中，一身艳红绣海棠的绫罗裙，鬓边簪着赤金镶红宝的珠花，进门便趾高气扬地打量着院内景致，阴阳怪气地开口：“姐姐倒是好福气，摄政王看在摄政王妃的面子上日日派人送点心药材，皇后娘娘也时常记挂着你，这般体面，倒比我这个温家正经姑娘还要风光呢。”我知晓她素来心胸狭隘，见不得旁人得势，只淡笑着垂眸应和，半句不与她争辩，小桃适时上前，捧着温茶躬身道：“劳二姑娘挂心，我家姑娘前几日受了小伤，身子还弱，不便久陪客人，二姑娘若是无事，不如改日再来探望？”几句话客气又疏离，硬是将温以蔷堵得没了说辞，她狠狠剜了我一眼，悻悻然拂袖而去。待她走后，我特意叮嘱小桃，三日后亥时之前务必寻个由头去前院领月钱，再多逗留片刻，避开我脱身的时辰，免得被无端牵连。

第三日傍晚，日头刚沉下屋檐，我便让小桃烧了热水，借口身子乏累要早些歇息，打发她去偏房安置。待院中彻底清静，我换上早已备好的灰布短打，外头罩了件素色粗布披风，将青布小包贴身藏好，又取了些许炭条，轻轻将眉眼描得暗沉些，褪去往日里温婉闺秀的模样，看着倒像是个寻常的洒扫宫人。白日里沈确府中的管事还来传过话，说温让核查漕运账目已近尾声，不过三五日便能入宫相见，言语间满是摄政王对王妃的惦念，还说沈确已提前让人备好了温让爱吃的蜜饯果子，只待王妃入宫便送去。

入夜后，风渐凉了些，院外传来巡夜侍卫打更的梆子声，我听着时辰差不多，悄悄推开西侧的角门，借着树影与夜色的掩护，顺着宫墙根往西角门缓步而去。沿途偶有巡卫经过，我便俯身装作捡拾物件，待巡卫走远再继续前行，一路倒也算顺畅。行至半途的僻静巷口，许兮颜的心腹宫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见我过来，连忙递上一枚半旧的宫门腰牌，压低声音道：“姑娘快些，皇后娘娘已借着调派巡卫的名头，将西侧的巡防往南移了半刻钟路程，只待亥时初刻侍卫换班，便是最佳时机，娘娘已在西角门外的老槐树下候着了。”我接过腰牌攥紧，低声谢过宫人，脚步愈发轻快地往西角门赶去。

亥时初刻的梆子声恰好响起，西角门处果见值守的侍卫两两交接，旧班侍卫收拾妥当列队离去，新班侍卫正清点人数、分配值守区域，场面略显纷乱。我借着树影的掩护屏息静候，待旧班侍卫走远、新班侍卫尚未完全站定，当即持着腰牌快步上前，对着值守的小头目躬身道：“奉皇后娘娘之命，出宫采买应急药材，还望统领行个方便。”小头目见我持有腰牌，又听闻是皇后的吩咐，加之先前得了赏赐，并未多问，只扫了眼腰牌便挥挥手放行。我快步走出西角门，果然见许兮颜身着素色常服，立在老槐树下，晚风拂动她的衣摆，眼底满是笃定与期盼。见我出来，她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快些走，再晚些巡卫归位便麻烦了。”我点头应声，两人并肩朝着城西的方向快步而去，身后巍峨的宫墙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那座困住我们许久的牢笼，终是被我们远远抛在了身后，前路虽未知，却满是自由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