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灿灿的阳光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蒸腾出薄薄的雾气。雾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巷口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闻在林野的鼻子里，却只觉得刺鼻。
他靠在槐树下，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指尖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那藤蔓状的纹路像是活物，正顺着掌纹一点点往上爬，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他盯着掌心那些蜿蜒的纹路，忽然想起江策消散前的那句话——快跑。
可这囚笼没有出口。
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墙，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这条充满虚假烟火气的巷子。
巷口的早点摊又支起来了，李老板戴着洗得发白的白帽子，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他翻油条的动作熟练得过分，手腕上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长短深浅，和苏晚腕间的那道，分毫不差。林野看着他将炸得金黄的油条捞出来，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了满巷，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别过头，转身走进巷子深处，避开那些带着诡异笑容的面孔。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入网的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戏谑。
王胖子打工的工地已经围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们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嗒，嗒，嗒”，像极了门扉世界里黑雾涌动的节奏。林野远远站着，看着那块染血的钢筋，钢筋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却依旧刺目。
没有葬礼，没有悼念，甚至没有人提起王胖子的名字。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王胖子的存在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抹去了，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从未和林野、江策一起，在门扉世界里并肩作战，从未嚷嚷着要开一家红烧肉饭馆。
江策消失的医院走廊，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林野沿着冰冷的墙壁走了一遍，指尖划过江策曾经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后只找到一枚皱巴巴的硬币——那是王胖子当初在门扉世界里，用最后一点口粮换的压缩饼干找零的钱，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他攥着硬币，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纹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老城区渐渐模糊，那些红砖灰瓦的楼房，那些爬满爬山虎的墙壁，都消失在了视野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街道两旁没有店铺，只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叶绿得晃眼，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个女孩坐在梧桐树下，抱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野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女孩，和那些带着诡异笑容的人不一样。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茫然和怯意，看到林野时，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女孩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带着一丝试探。
林野愣住了，心脏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我叫陈念。”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他们……他们都很奇怪。”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路人，那人正对着空气微笑，嘴角的弧度一成不变，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们会重复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动作。”陈念的声音里带着恐惧，“我试过和他们说话，可他们只会笑着回答，像……像机器人一样。”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这个囚笼里，不止他一个“清醒者”。
陈念告诉林野，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她试过逃跑，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这条梧桐街。她还发现，那些看似正常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比如重复的动作，比如一模一样的疤痕，比如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我见过一个老婆婆，她的手指上，有和你掌心一样的纹路。”陈念指着林野的手，眼神里带着恐惧，“她看到我时，笑了，那笑容……好吓人。”
林野猛地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红痕烫得更厉害了。
他和陈念结伴而行，两个人的脚步，总比一个人的踉跄要好些。陈念很胆小，却很细心，她发现那些“怪人”从不踏进梧桐街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斑驳的铁门。
铁门锈迹斑斑，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后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诡异。
林野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灰尘弥漫，蛛网密布，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桌椅，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铁钉和碎裂的玻璃。
而仓库的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很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镜框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和门扉上的，一模一样。花纹的缝隙里积满了灰尘，却依旧能看出那诡异的纹路，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着镜框。
林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缓缓走近镜子，脚步踩在灰尘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掌心的藤蔓纹路清晰可见，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而在他的身后，陈念正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里带着不安。
可下一秒，镜中的画面突然变了。
不是废弃的仓库，不是他和陈念。
是一片熟悉的草地，阳光暖融融的，蝉鸣聒噪，溪水叮咚作响。
江策靠在树干上，正用一块破布擦着匕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侧脸的线条冷硬。王胖子抱着帆布包，蜷缩在树荫下，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嘴角还挂着口水，梦里似乎正啃着红烧肉。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哥……胖子……”他的声音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镜面，想要触碰那些熟悉的身影。
指尖撞上冰冷的玻璃，传来刺骨的寒意，将他拉回现实。
镜中的江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擦匕首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朝着镜子的方向望来。他的目光精准地对上林野的视线，眉头猛地皱起，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林野凑得更近，耳朵贴在冰冷的镜面上，屏住呼吸。
他听清了。
江策说：“别信她。”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林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王胖子也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向镜子，看到镜中的林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手用力拍打着镜面，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野子！野子！是你吗？救我们！快救我们！”王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我们没死！我们被困住了！”
“砰！砰！砰！”
手掌拍在镜面上的声响，沉闷地回荡在仓库里，敲得林野的心头一阵阵发紧。
林野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也开始疯狂地砸着镜子，拳头落在冰冷的玻璃上，传来钻心的疼，指关节很快就红肿起来，渗出细密的血丝。可那面镜子却坚固得可怕，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像是用最坚硬的钢铁铸成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站在他身后，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们是谁？你认识他们吗？”
林野没有理会她，只是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砸着镜子，嘴里喃喃地喊着江策和王胖子的名字。
镜中的江策，突然朝着林野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带着林野从未见过的急切和警告。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和林野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然后，他又指了指镜外的陈念，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愈发浓重。
林野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江策的话，江策的眼神，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别信她。
别信她。
林野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陈念。
陈念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起来楚楚可怜。她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看着林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可当她对上林野的目光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漠然。
那抹漠然，和苏晚的，一模一样。
林野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猛地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陈念，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是谁？”
陈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那笑容，带着猫捉老鼠的玩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和苏晚消散前的笑容，分毫不差。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红绳滑落，露出一道浅淡的疤痕——和苏淡的疤痕——和苏晚腕间的，一模一样。
“林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女孩的清脆，而是带着一丝沙哑的女声，像毒蛇的信子，钻进林野的耳朵里，“你还是这么聪明。”
镜中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草地消失了，蝉鸣消失了，溪水的叮咚声消失了，江策和王胖子的身影，也消失了。镜中只剩下林野和陈念，还有陈念那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还活着。”陈念，或者说苏晚，缓缓走近，声音轻柔得像蛊惑，“在镜子的另一头，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牢笼。比你现在待的这个，要有趣得多。”
林野死死盯着镜面，镜面冰冷，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的绝望和恨意交织在一起。
他终于明白。
江策和王胖子，没有真正死亡。他们只是被困在了镜子的另一端，一个更狭小、更绝望的囚笼里，和他一样，在无尽的轮回里挣扎。
而苏晚，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个局。
陈念是诱饵，梧桐街是陷阱，这面刻着藤蔓花纹的镜子，是连接两个囚笼的纽带。她就是要看着林野，看着他从绝望里找到一丝希望，再亲手将那丝希望碾碎。
“想救他们吗？”苏晚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缠绕着林野的心脏，“那就继续玩游戏吧。”
她抬手，轻轻拂过镜面。
镜子上的藤蔓花纹，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妖异的红光，照亮了整个仓库。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镜面上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仓库的墙壁开始扭曲，灰尘簌簌落下，屋顶的破洞越来越大，阳光倾泻而下，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林野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震动，无数道黑影，从镜子里缓缓爬出来，朝着他扑来。那些黑影，和门扉世界里的一模一样，带着吞噬神魂的腥气。
苏晚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一缕青烟。
“下一个笼子，在镜子的尽头。”她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记住，林野，只有你赢了，他们才能活。要是你输了……他们就会永远困在镜子里，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黑影越来越近，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林野团团围住。
林野看着镜面上，江策和王胖子最后那焦急的眼神，眼底的绝望，被疯狂的恨意取代。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红痕烫得惊人。
他转身，捡起角落里一根生锈的钢管。钢管上布满了灰尘和锈迹，却依旧坚硬。
阳光透过仓库的破洞，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他掌心蜿蜒的藤蔓纹路，也映出他眼底的决绝。
这一次，他不是孤军奋战。
他的身后，是被困在镜子里的兄弟。
他要赢。
赢回他的兄弟。
赢回所有被囚禁的灵魂。
林野握紧钢管，朝着那些黑影，冲了过去。
钢管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向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
这是他的独行之路，也是他的破局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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