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风,卷着尘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不是迷雾荒村浸了潮气的湿冷,不是冰池旁渗骨的阴寒,是晒过晌午太阳的棉被味,是巷口早点摊炸油的焦香,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脆笑,隔着风传过来,真实得不像话。
林野率先踏出门槛,脚步落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时,他甚至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太久没有踩过这样坚实的地面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脚踏实地的触感。掌心的匕首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带着薄汗的触感,手腕上空空荡荡,那枚跳动着猩红数字的电子表,还有那些厮杀留下的疤痕,都荡然无存,仿佛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终于散了场。
江策紧随其后,他站在金灿灿的阳光里,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光,指缝漏下的光斑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随着他肩膀缓缓松弛的弧度,一点点化开了冷硬的线条。王胖子则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早点摊,眼眶瞬间红透了,豆大的泪珠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妈的……真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纸币,手指都在发抖,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老板!十根油条!三碗甜豆浆!要最烫的!越烫越好!”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头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苏晚消散前的诅咒,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门扉的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可眼前的画面,又太过真实。
红砖灰瓦的老楼房,墙皮有些斑驳,却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巷口的槐树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摆着象棋摊,手里摇着蒲扇,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颤。王胖子捧着刚出锅的油条啃得满嘴流油,豆浆碗被他攥在手里,烫得直咧嘴,脸上却漾着从未有过的满足。江策靠在电线杆上,看着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的戾气,也淡了几分。
“发什么呆?”江策的声音传来,他抬手扔过来一根油条,油纸裹着温热的香气,“尝尝,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林野下意识地接住油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顺着血管,一路暖到心底。他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混着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和记忆里小时候母亲买给他的味道,分毫不差。
可越是真实,他心里的不安就越甚。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下来。
王胖子找了个工地搬砖,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倒头就睡,却总在睡前揣着一瓶二锅头,趿拉着拖鞋,跑到他和江策合租的出租屋,拉着他们俩唠嗑,唾沫星子横飞地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个小饭馆,专做红烧肉,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仨兄弟红烧肉”。江策则找了份小区保安的工作,每天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在小区里巡逻,身姿笔挺,眉眼间的戾气,渐渐被这平淡的日子磨平,偶尔还会蹲在路边,逗逗路过的野猫。
只有林野,始终无法放下心防。
他总在不经意间,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巷口下棋的张大爷,每次落子的姿势,手腕微微下压,指尖捻着棋子的弧度,都和黑袍人握权杖的动作一模一样;比如早点摊的李老板,炸油条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疤痕,长短、形状,都和苏晚腕间的,分毫不差;再比如每天清晨七点,准时路过巷口的那个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裙子,总会转头看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些异常,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林野的心头,扎得他坐立难安。他试图和江策、王胖子说起这些,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的都是两人不以为然的神情。
“野子,你是不是还没从那鬼地方走出来?”王胖子灌了一大口二锅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重重拍着林野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都过去了,那些都是噩梦!咱们现在好好过日子,赚钱,开饭馆,不比啥都强?”
江策也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野,别想了。那些都是幻境里的东西,我们已经出来了,不是吗?”
林野看着他们,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是自己真的魔怔了,还是这看似温暖的人间烟火,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个更高级的囚笼。
隔阂,就在这样的猜忌和沉默里,悄然滋生。
王胖子嫌他整天疑神疑鬼,搅得神疑鬼,搅得大家都不得安生,渐渐不再拉着他唠嗑,下了班就一头扎进工地的宿舍,连出租屋都很少回了;江策也觉得他太过偏执,巡逻时不再叫上他一起,两人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遇上,也只是客套地打个招呼,再无往日并肩作战的默契。
曾经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在这平淡得近乎诡异的日子里,一点点被磨碎了情谊,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所有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晚上,林野又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手里攥着一枚乌木戒指,戒指上刻着的藤蔓花纹,繁复而诡异,和门扉上的,一模一样。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了上去,小女孩的身影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拐进了幽深的巷尾。
林野跟着冲进去,却在巷尾看到了王胖子。
王胖子手里拿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钢管,正是他在门扉世界里用过的那根,他的脸隐在路灯的阴影里,眼神凶狠得吓人,正对着那个小女孩,一步步逼近。
“胖子,你干什么?”林野失声喊道,声音被雨声吞没,只剩下沙哑的回响。
王胖子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慌乱转瞬即逝,被更深的狠戾取代,他握着钢管的手,指节泛白:“这小丫头片子,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安好心!老子看她不顺眼很久了!”
“她手里的戒指……”林野指着小女孩的手,声音都在发颤,“那是苏晚的戒指!”
可等他再定睛看去时,小女孩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巷尾,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王胖子的手里,也空空如也,那根钢管,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
“林野,你他妈是不是疯了?”王胖子突然扔掉手里的东西,红着眼睛朝他吼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老子受够你了!整天疑神疑鬼,说什么戒指,说什么疤痕,你是不是还想拉着我们回那个鬼地方?这日子你爱过不过,老子不奉陪了!”
他说完,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背影决绝,像是再也不会回头。
林野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王胖子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王胖子刚才的眼神,太不对劲了,那不是他熟悉的、大大咧咧的胖子,那眼神里的狠戾和慌乱,像极了被操控的傀儡。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王胖子,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一只手紧紧拉住了。
是江策。
江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别追了,他现在听不进去。”
林野转头看向他,电光石火的瞬间,他突然发现,江策的脖颈处,隐约有一道藤蔓状的红痕,细细的,像一道血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蔓延,爬上他的下颌线。
“江哥,你的脖子……”林野的声音发颤,指着那道红痕,心脏狂跳不止。
江策下意识地捂住脖颈,眼神闪烁,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秘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没什么,蚊子咬的,挠破了而已。”
他的语气太刻意了,刻意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确定,这不是现实。
这是一个比门扉世界更可怕的囚笼,一个用人间烟火织成的网,网住了他们的身体,也网住了他们的神智。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策的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雨夜的巷尾响起,显得格外刺耳。江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彻底变了,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怎么了?”林野急忙问道。
江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医院……医院来的电话,胖子他……他在工地出了意外,被掉落的钢筋砸中,当场身亡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林野的脑海里炸开。
林野和江策赶到医院的时候,太平间的灯惨白得吓人。王胖子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床上,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林野颤抖着手掀开白布,看到的是王胖子血肉模糊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带着不甘和怨恨。而在他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藤蔓花纹,正在缓缓枯萎,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紫。
没有轮回。
没有重启。
王胖子就这么死了。
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江策,却发现江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脖颈处的红痕,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像一张血网,缠得他快要窒息。
“江哥……”林野的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江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他看着林野,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黑血落在地上,没有散开,反而化作了漆黑的藤蔓,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
“野子……快跑……”江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藤蔓吞噬,皮肤一寸寸变得透明,“这地方……是陷阱……是苏晚的陷阱……”
话音未落,江策的身体,就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没有轮回。
没有重启。
江策也死了。
林野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四周,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苏晚的笑声,带着猫捉老鼠的玩味,带着怨毒的快意,一声声,钻进他的耳朵里,刻进他的骨头里。
他猛地冲出医院,朝着巷口跑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失控的野兽。
象棋摊空了,张大爷不见了踪影;早点摊关了,李老板也消失了;只有那个小女孩,站在光秃秃的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枚乌木戒指,对着他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和苏晚的,一模一样。
林野的脚步顿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小女孩,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他的掌心,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道藤蔓状的红痕,细细的,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正在缓缓蔓延。
王胖子和江策,都死了。
没有轮回,没有重启。
只有他,独自一人,被困在这个看似真实的囚笼里。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林野靠在槐树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大脑一片空白。
苏晚说的没错,门扉的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每一次轮回重启,都不是回到起点。
而是进入下一个笼子。
一个比一个更逼真,一个比一个更残忍的笼子。
他的兄弟们,都死在了这个笼子里。
而他,连为他们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缓缓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深深陷进头皮,疼得他眼前发黑。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只有从心底涌上来的,灭顶的绝望。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迷雾荒村的草地,冰池旁的黑雾,王胖子啃着压缩饼干的憨笑,江策挥刀护着他的背影,还有苏晚那张,带着漠然笑容的脸。
林野的眼底,渐渐燃起了一丝疯狂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恨,有痛,还有不死不休的决绝。
他抬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浇不灭他心底的恨意。
他要找出这个囚笼的破绽。
他要为江策和王胖子报仇。
他要掀翻这个吃人的棋盘。
哪怕,代价是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