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目光死死钉在黑袍人腕间的疤痕上,那道疤浅淡却刺眼,像一道刻进皮肉的咒符,竟和镜中苏晚右眼角的痣,有着一种跨越皮囊的、诡异的重合感。
原来如此。
从镜中囚笼的初见,陈念眼底一闪而过的漠然;到迷雾荒村的幻相,少女唇边似有若无的浅笑;再到冰池旁黑袍翻飞的凛冽,苏晚从来都不是什么执念化成的虚影,她就是门扉世界的管理者,是藏在人皮面具下,操纵着整个猎杀游戏的猎手。
黑袍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将手腕缩回宽大的袖中,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猫捉老鼠的玩味,在冰池的寒气里荡开:“看出来了?反应不算慢。”
林野的后背瞬间绷紧,肩胛骨抵着冰冷的石壁,掌心的青铜钥匙几乎要被捏碎。他没有按黑袍人的要求扔出钥匙,反而缓缓后退半步,指尖的匕首翻转,寒光直指黑袍人的心口,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警惕:“你从一开始,就在盯着我手里的钥匙。”
“不然呢?”黑袍人抬了抬手里的银色权杖,顶端的红珠闪过一丝妖异的光,映亮了她兜帽下的半张脸,“门扉世界的出口钥匙,可不是谁都能握得住的。你能在轮回里挣扎这么久,带着这两个累赘活到现在,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她口中的“累赘”二字刚落,屏障后的江策突然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额角青筋暴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神魂,连握着短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王胖子也跟着抽搐了一下,原本攥得死死的压缩饼干从掌心滑落,半块饼干滚落在冰池里,瞬间被刺骨的寒气冻成了硬块。
“别耍花样。”黑袍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握着权杖的手轻轻一点,冰池中央的本源核心里,黑雾翻涌得更凶,那些漆黑的触手拍打着透明屏障,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只有两个选择——扔出钥匙,换他们两个苟延残喘,或许能多活一轮;或者,看着他们的神魂被本源核心彻底吞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的目光在江策和王胖子苍白的脸上扫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分道扬镳时,江策那句沉凝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起王胖子塞给他最后半包饼干时,咧嘴笑出的虎牙,嚷嚷着“哥仨活着出去,老子请你吃红烧肉”;想起三人在迷雾荒村的草地上,并肩而立,迎着朝阳说要换个活法的模样。
钥匙是出口,是逃离这个吃人的世界的唯一机会。
可他不能用兄弟的命,换自己的生路。
林野闭了闭眼,睫毛上凝着的冰霜簌簌落下。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决绝的猩红。他缓缓抬手,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举到半空,声音沙哑却坚定,字字砸在冰池的寒气里:“我把钥匙给你,放他们走。”
黑袍人似乎很满意他的选择,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识时务者为俊杰。”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那道困住江策和王胖子的透明屏障瞬间消散。
林野没有立刻扔出钥匙,而是死死盯着黑袍人,脚步一寸寸挪向江策和王胖子。他要确认他们真的安全,要看到他们能自己站起来,哪怕只有一丝力气,哪怕只能走出这个冰池半步。
江策撑着石壁缓缓起身,看向林野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腥甜堵住。王胖子也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沫,朝着林野猛摇头,那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就在林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策肩膀的刹那,黑袍人突然动了。
银色权杖带着破风的锐响,像一道闪电,猛地刺向林野的后心!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快得林野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噗嗤”一声,冰冷的金属穿透了单薄的冲锋衣,刺穿了温热的血肉,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伤口钻进骨髓。林野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权杖尖端,上面沾着他的血,红得刺眼,在冰池的寒气里缓缓凝固。
“你……”林野的声音破碎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
黑袍人缓缓走到他身后,兜帽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眉眼精致,却没有半分记忆里的温柔,只有冰冷的漠然,像淬了毒的刀锋:“我说过,他们是优质的养料。你以为,我会放着这么好的东西不要?”
她抬手,一掌狠狠拍在林野的后心。
林野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本源核心的屏障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黑色的本源核心上,瞬间被翻涌的黑雾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都失去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袍人走到江策和王胖子身边,权杖轻轻一点,两人的身体就被黑雾裹住,像拖曳着两具破败的木偶,缓缓拖向冰池深处。
“江哥……胖子……”林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濒死的野兽,眼泪混着血水滚落,砸在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黑袍人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忘了告诉你,门扉世界的规则,从来都是管理者说了算。轮回也好,试炼也罢,不过是我们筛选养料的游戏。”
她抬起权杖,红珠的光芒愈发妖异,再次刺向林野的心脏,那是神魂的本源所在。
“这一次,你可没有轮回的机会了。”
剧痛炸开的瞬间,林野的意识开始涣散。他仿佛看到陈青化作一道红光,撞向生魂珠的决绝模样;看到江策在磨坊里挥刀,护着他杀出重围的背影;看到王胖子啃着压缩饼干,笑得一脸满足的憨态。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棋子。
一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被弃之如敝履的棋子。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
……
“唔。”
林野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睫毛上的冰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蝉鸣聒噪,溪水叮咚,风里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香气。
他躺在一片熟悉的草地上,身上的冲锋衣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痕,连褶皱都和最初一模一样。后腰处光滑一片,没有被权杖刺穿的疤痕,掌心的军用匕首还在,锋利的刀刃映着阳光,旁边放着两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包装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手腕上的电子表亮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着,时间显示06:30,旁边一行黑色的小字清晰无比:
【三人试炼:迷雾荒村,开启倒计时10分钟。】
林野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四周。
不远处,江策正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擦着匕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侧脸的线条冷硬,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王胖子抱着帆布包,蜷缩在树荫下,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梦里似乎正啃着心心念念的红烧肉。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和最开始的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林野的指尖颤抖着,缓缓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疼痛,只有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又一次,回到了起点。
可这一次,他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像冰池深处的寒水,能冻裂骨头。
黑袍人的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刻进神魂深处:
门扉世界的规则,从来都是管理者说了算。
林野攥紧了掌心的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刃划破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看着不远处的江策和王胖子,看着电子表上跳动的倒计时,看着这片看似宁静的草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寒意的弧度。
游戏,还没结束。
这一次,他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掀翻棋盘。
他要让那个藏在人皮面具后的猎手,尝尝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滋味。
电子表上的倒计时,还剩8分钟。
林野缓缓起身,脚步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江策擦拭匕首的手上,落在王胖子酣睡的脸上,眼底的冰冷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燎原的火焰。
那是恨,是痛,是不死不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