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院内,槐花的香气混杂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紧张气息。
沈怀瑾看着眼前神色从容的女儿,心中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他一手创立了沈家的商业帝国,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一向温婉的女儿,心智之坚毅、手段之果决,竟至于斯。
“甄儿,”沈怀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内宅之事,向来由你祖母和姨娘们打理。你……可有把握?”
他虽答应了让沈甄全权处置,但心中仍有疑虑。沈媚儿背后,站着的是她的生母——如今掌管沈府内宅的周姨娘。那是个面甜心苦的角色,否则也不会在王氏(沈甄生母)去世后,一步步将内宅大权揽入怀中。
沈甄自然明白父亲的顾虑。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笃定:“父亲,正因为是内宅之事,才更需要我出手。母亲去世得早,您忙于生意,这后宅早已成了周姨娘和沈媚儿的天下。若我们继续坐视不理,这沈府,迟早要改姓。”
沈怀瑾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有些难看。他是个商人,习惯用利益衡量一切,却忽略了后宅这方寸之地的刀光剑影,竟也能成为覆巢之下的毁灭之力。
“你打算怎么做?”他沉声问道。
“将计就计。”沈甄走到石桌前,纤细的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周全贪墨之事,看似是沈媚儿为了私房钱而起,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个试探。”
她抬眸,目光如炬:“她在试探您的底线,也在试探……您对我的看重程度。今日若是我没有发现账册的问题,或者您只是轻拿轻放地处理了周全,她下一步,恐怕就是冲着我来了。”
沈怀瑾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未想过,自家的后院,竟也如商场般险恶。
“所以,我们要让她觉得,我们‘内讧’了。”沈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
“内讧?”
“对。”沈甄点了点头,“您要表现出对周全之事的极度震怒,但又因为顾及沈家的颜面,不得不将此事压下来,只是悄悄地惩罚了周全。而我,则要表现出对您‘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满,甚至……可以与您发生争执。”
沈怀瑾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想,让她觉得你因为此事,在我面前失了宠?”
“正是。”沈甄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有这样,她才会放心大胆地进行下一步动作。毕竟,一个失宠的嫡姐,对她来说,威胁会小得多。”
沈怀瑾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女儿的聪慧而骄傲,又为她必须如此早熟、如此费尽心机地去算计亲人而感到一阵刺痛。
“甄儿,”他走上前,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苦了你了。”
沈甄的身体微微一僵。
前世今生,这是父亲第一次对她流露出如此直白的怜惜。
她的眼眶微微一热,但很快便压下了那股酸涩。她现在,没有资格去享受温情。
“父亲,我不苦。”她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只要能守住沈家,只要能让那些魑魅魍魉付出代价,我便不苦。”
沈怀瑾看着女儿,久久无言。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一切都依你!”
当晚,沈府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老爷沈怀瑾因为“身体抱恙”和“绸缎庄亏空”的双重打击,在书房大发雷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府邸。
而大小姐沈甄,因为替父亲分忧却被斥责“多管闲事”,正一个人在房间里生闷气,连晚膳都没用。
这个版本的消息,自然也是沈甄授意流朱“无意”间透露出去的。
而消息的接收者,正是此刻坐在内院花厅里,一边品着新茶,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打听着消息的——周姨娘。
周姨娘年近四十,保养得却极好,皮肤白皙,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了几分风韵。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金累丝红宝石簪,显得既富贵又威严。
她的下首,坐着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少女,正是她的女儿,沈家二小姐,沈媚儿。
沈媚儿生得极美,眉眼间有几分沈甄的影子,但更显娇俏。她此刻正用银匙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娘,您说,那周全真的会把我们供出来吗?”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周姨娘瞥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慌什么?不是告诉过你,喜怒不形于色吗?”
沈媚儿咬了咬唇,不敢再言。
周姨娘放下茶杯,冷笑道:“那周全是个贪财的,也是个怕死的。他若想活命,就绝不敢供出我们。他只会咬死了说是自己一时贪心。”
“可是……”沈媚儿还是有些不安,“我听说,大小姐她……似乎看出了账册的问题。”
“哼,看出来又如何?”周姨娘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老爷是生意人,最看重的是颜面和利益。一个小小的管事贪墨,他顶多是发一通火,然后把事情压下去,以儆效尤。他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深究到自己女儿头上。”
她对自己的丈夫,看得很透。
“而且,”周姨娘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我今日得到消息,老爷在书房里,因为大小姐‘多管闲事’而发了很大的火。大小姐现在,恐怕正委屈着呢。”
沈媚儿的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周姨娘点了点头,“这沈府的天,终究还是老爷说了算。只要老爷不站在她那边,她一个闺阁女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老爷已经‘息事宁人’了,那我们原定的计划,也可以开始了。”
“娘,您的意思是……”沈媚儿的心跳陡然加快。
“那三千两银子,只是个引子。”周姨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我要你,借着这次机会,向老爷推荐一个人。一个……能帮老爷彻底解决‘账目混乱’问题的人。”
沈媚儿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明白了。
母亲这是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入沈家的核心账房!
一旦掌握了账目,整个沈家的财富流向,就等于掌握在了她们手中。
“可是……大小姐她……”沈媚儿还是有些顾虑。
“她?”周姨娘嗤笑一声,“一个失宠的嫡女,不足为惧。你只要记住,凡事做得漂亮些,合乎情理些。老爷现在最烦心的就是账目问题,你在这个时候给他送去一个‘解决问题’的人,他只会感激你,觉得你懂事、能干。”
“女儿明白了。”沈媚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娇俏外表不符的阴狠与野心。
姐姐,既然你那么喜欢管账,那我就送一个更懂账的人给父亲。
到时候,看父亲还要谁!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得意。
她们丝毫没有察觉,花厅外的假山后,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在听完她们的对话后,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夜深人静。
沈甄的房间里,烛火通明。
那个小丫鬟,正是沈甄安插在周姨娘身边多年的“棋子”——小雀。
“小姐,都打听清楚了。”小雀压低声音,将自己在花厅外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沈甄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果然如她所料。
沈媚儿和周姨娘,胃口远不止那三千两银子。
她们想要的,是整个沈家的账本。
“做得好。”沈甄听完,从妆奁里取出一锭银子,赏给了小雀,“这几日,你多留意着点,看看她们到底要推荐谁。”
“是。”小雀接过银子,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甄一人。
她吹熄了蜡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晕。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弯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媚儿,你可知道,你推荐的那个人,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鱼饵”?
前世,她只知道沈媚儿后来身边多了一个极其能干的账房先生,帮她敛了无数钱财,却不知那人是从何而来。
这一世,她不仅要揪出这个人,更要顺藤摸瓜,将周姨娘和沈媚儿这些年来,在沈家内部埋下的所有钉子,连根拔起!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