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停在了沈府那对威严的石狮子旁。

周全几乎是被人从马车上架下来的。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脸色比府门口的汉白玉台阶还要白上三分。一路上，他怀里的账册被抱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他不敢想，不敢想那伙“劫匪”是如何精准地报出“三千两”这个数字的。

更不敢想，老爷此刻叫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管事，请吧。”福伯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向“静思院”走去。

当周全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除了沈怀瑾之外，还站着大小姐沈甄时，他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了。

小姐也在。

难道……这件事，连小姐也都知道了吗？

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与沈甄的目光对视。在他印象里，大小姐一直是位性格温婉、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可此刻，她站在那里，气质却清冷得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草民……参见老爷，参见大小姐。”周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的声音沉闷而响。

“起来吧。”沈怀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石桌对面的凳子，“坐。”

周全哪敢坐，他跪在地上，颤抖着说道：“小人……小人站着回话就好。”

“让你坐，你就坐。”沈怀瑾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敢，不敢！”周全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只敢在凳子的边缘虚虚地坐着半个屁股，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甄站在父亲身侧，安静地旁观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为父亲斟了一杯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周全，你在我沈家，也有十年了吧？”沈怀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回老爷，有十二年了。”周全连忙答道，心中却是一沉。

老爷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十二年……”沈怀瑾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伤感，“说起来，你也是个老人了。我一向以为你为人忠厚，办事也妥帖，所以才让你去打理城西新开的绸缎庄。我待你不薄吧？”

“老爷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小人万死难报！”周全又想跪下，却被沈怀瑾一个眼神制止了。

“既然知道恩重如山，那你为何要行那监守自盗之事？”沈怀瑾的话音陡然转冷，“说！那三千两银子，你吞到哪里去了！”

“咚”的一声，周全的膝盖再次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浑身筛糠般地抖动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瞬间就湿透了衣襟。

来了！

果然来了！

“老爷……冤枉啊！小人没有！小人没有吞那三千两银子啊！”周全哭喊着，拼命地磕头，“小人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怀瑾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沈甄的目光则落在了周全怀中紧抱的账册上。

“周管事，”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你抱着的，可是绸缎庄的账册？”

周全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账册往身后藏了藏：“……是，是的，小姐。”

“拿来我看看。”沈甄伸出了手。

周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无人色。那账册里，每一笔假账都做得天衣无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都是经不起细查的谎言。尤其是现在，账册的边角还被他刚才的冷汗浸湿了一块，上面的墨迹甚至有些许晕染。

那是他心虚的铁证。

“小人……小人惶恐，这账册污秽，怕脏了小姐的手……”周全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

“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沈甄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还是说，你这账册里，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让我看？”

“小人不敢！”周全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今天这关，他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前有老爷的雷霆之怒，后有神秘劫匪的死亡威胁。

横竖都是死。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噗通”一声，周全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老爷！小姐！小人该死！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收了不该收的钱啊！”

他终于崩溃了。

沈甄和沈怀瑾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说吧，从实招来。”沈甄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周全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是……是二小姐！不，是二姨娘！”周全哭喊着，“是她找到小人，让小人做这几笔假账的！她说只要我肯帮这个忙，事成之后，三千两银子，分我五百两！小人……小人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果然是她。”沈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媚儿，你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么。

“她让你做假账，做什么用？”沈怀瑾沉声问道。

“这……这小人就不知道了！二姨娘只说是有大用，让我不要多问！”周全慌忙摇头，“小人只知道，那笔钱，已经被二姨娘取走了！”

沈怀瑾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幕后之人，竟然是自己一向疼爱的庶女。

“父亲，”沈甄低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还需要从长计议。”

沈怀瑾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对福伯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福伯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如泥的周全拖了下去。

静思院里，只剩下沈怀瑾和沈甄父女二人。

“甄儿，”沈怀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早就猜到是她了，对吗？”

沈甄没有否认。

“前世，她便是用这招借刀杀人，先让父亲对您产生嫌隙，再一步步将沈家的产业掏空。”沈甄的眼神冰冷，“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沈怀瑾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震惊于女儿的聪慧与敏锐，欣慰于她能为自己分忧，心疼于她小小年纪，就要面对家族内部如此丑陋的倾轧。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沈怀瑾第一次，以一种征询的口吻，向女儿询问对策。

沈甄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穿透这高高的院墙，看到那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既然二妹喜欢玩火，”她轻声说道，语气却冷得像冰，“那我们就陪她玩玩。只是……这火要是烧起来，可就未必能控制住了。”

“父亲，您信我吗？”

沈怀瑾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从今天起，府里的内宅之事，你可全权处置。我倒要看看，我的女儿，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多谢父亲。”沈甄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锋芒。

她知道，这场复仇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沈媚儿，不过是她手中的第一块磨刀石罢了。

第四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