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后,穆羲禾没立刻回住处
她提着盏小小的羊角灯,沿着太液池慢慢走。夜风带着水汽,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酒气和脂粉味
走到一处僻静的临水亭子,她停下,吹熄了灯
月光很亮,照得池面一片碎银。她从腰间暗袋里取出那颗蜡丸,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压在心口,重得像块石头
指甲抠开蜡封,里头是张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密密麻麻的字,墨迹清瘦,是张峻豪的笔迹
标题只有两个字:旧事
下面列着几个人名、官职,以及时间
“承平二十三年春,先帝染风寒,太医院会诊,主诊:张极(院使)、余寿(致仕前院判)。侍疾近臣:张真源(时郡王)、马显(时威远侯,马嘉祺之父)、李明忠(太监总管,已故)。”
“同年夏,先帝病情反复,咳血。张极献‘参茸固本丸’,余寿力阻,称药性过烈。先帝未纳。”
“秋,先帝移居西苑静养,朝政由张真源、马显共理。是时,余寿告老还乡,途中‘坠崖身亡’。”
“冬,先帝崩。遗诏立幼帝(张峻豪),张真源为摄政王,马显为辅政大臣。三月后,马显‘暴病’薨,马嘉祺袭爵。”
“承平二十四年春,钦天监监正严浩翔奏‘紫微晦暗,新星乍现’,言‘主少国疑,宜择贤王辅政’。时朝议汹汹,张真源力排众议,压下了。”
纸条到这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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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羲禾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纸上,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人脸——病重的先帝,争执的太医,侍疾的郡王和侯爷,暴毙的余寿,坠马的马显,还有那个在关键时刻,用一句天象搅动风云的钦天监正
所有这些,都发生在短短一年间
而现在……
她闭上眼,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拼起来
户部的盐税亏空,工部的虚假采买,黑市的私铸银,马嘉祺密室里的军械和边疆地图,张真源玉泉山的别苑,严浩翔的荧惑守心,贺峻霖担心的胡族异动,还有陛下所中的慢性毒,那与沉水香相克的药方……
以及,宫宴上那口感异常的御酒
一条条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和那几个,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
风忽然大了,吹得纸条哗啦作响
穆羲禾睁开眼,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蜡丸,封好,藏进最贴身的内袋
………………………………………………………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面
月影在水里摇晃,碎成一片片,又拼起来,像这扑朔迷离的棋局
穆羲禾棋局已开……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水里那个摇晃的影子说
马嘉祺在落子。用兵权,用野心,用密室里那些冰冷的刀枪
张真源在落子。用权术,用平衡,用玉泉山那看似不经意的“活水”
严浩翔在落子。用天象,用预言,用那卷谁也看不懂的星图
而陛下……也在落子。用那半块玉佩,用这颗蜡丸,用他藏在病弱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清醒和决心
那她呢?
穆羲禾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
那里有她在地图上圈出的“逍遥谷”,有雀舌兰生长的深山,有那条也许能通向自由的、隐秘的路
穆羲禾是该……为自己谋一个真正的未来了
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不是依附谁,不是周旋于谁
是真正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像父亲说的:穆家这棵树,不能只靠宫里这一根枝杈撑着
她也一样
不能只靠谁的庇护,不能只靠虚与委蛇的周旋
她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路,自己的……底气
……………………………………………………
穆羲禾最后看了一眼太液池,转身离开
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风暴要来,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