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在户部档房门口遇见陈天润,纯属意外
他抱着几本刚从扬州调来的旧账,急着回去细看,没留神撞上了人
穆祉丞对不住……
他抬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
陈天润。马嘉祺身边那个出了名的谋士。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捧着几卷书,看着像个穷酸文人,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
陈天润穆相。下官失礼了
穆祉丞陈先生。是我走得太急
两人客套两句,本应就此别过。可陈天润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陈天润听闻穆相近来在查江南赋税?
穆祉丞只是学习观政,谈不上查
陈天润学习是好事。不过户部的账……有时候账面上干干净净,底下却未必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陈天润比如,若想查一笔款项是否真的用于采买,除了核对账目,还可查三点
穆祉丞下意识问
穆祉丞哪三点?
陈天润一,查承运。款项拨下去,总要有人运银子、运货物吧?运货的脚夫、船家,若是编造的,必能找到破绽——脚行、船行总有名册
陈天润二,查交割
陈天润继续道
陈天润货到了,总要有人接收、入库、签押。这些人,是真有其人,还是凭空捏造?若是捏造,签押的笔迹、印鉴,必能看出端倪
陈天润三……
他眼神在穆祉丞脸上扫过
陈天润查去向。采买的货物,最终用在了何处?若是石料木材,总得有个堆放的地方,有个使用的去处。去现场看看,东西在不在,对不对得上数,一目了然
穆祉丞听得入神,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疑点,忽然清晰起来
皇陵的石料!账上写从曲阳运来,可若真如那醉吏所说,用的是房山石……承运的脚行、船家,接收的石匠、工头,还有堆料场那些石头……
每一样,都能查!
穆祉丞陈先生高见
他压下心头激动,拱手道
穆祉丞受教了
陈天润不敢当。不过是为官多年的些微心得。只是……
他话锋一转
陈天润穆相年轻有为,下官多嘴提醒一句——这查账啊,就像挖河。挖得浅,是清淤;挖得深……可能就挖到别人埋着的宝贝了。到时候,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这话里的警告,穆祉丞听懂了
穆祉丞谢先生提点。晚辈只是学习,不敢越矩
陈天润点点头,没再多说,抱着书走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
回到值房,他立刻关上门,把陈天润那三点写在纸上
越写,心越沉
这哪里是随意点拨?这分明是……手把手教他怎么查案!
可陈天润为什么要教他?马嘉祺那边,不是正和姐姐在角力吗?为什么反而来帮他?
除非……那笔账,马嘉祺也想查?或者,那笔账牵扯到的,不只是马嘉祺的人?
又或者……这是离间计?让他和张真源那边的人斗起来?
穆祉丞越想越乱
傍晚出宫,他立刻去了穆府老宅,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用密信送进宫
信送出去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陈天润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总在脑子里晃
那人说话时,每个字都像秤砣,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情绪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可偏偏……他教的方法,真的有用
………………………………………………………
穆祉丞看着桌上那几本扬州盐税账册,又看看自己写的那张纸
查,还是不查?
按陈天润的方法查,很可能真能揪出些东西。可揪出来之后呢?会动了谁的奶酪?会给自己、给姐姐惹来什么祸?
不查……那就永远被蒙在鼓里,永远被人当傻子耍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时,常跟他说:“为官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该你管的,推不掉;不该你碰的,别伸手。”
可现在,哪是该管的,哪是不该碰的?
他已经分不清了
有人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用不用这把刀,怎么用……得他自己选
就像姐姐在宫里,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而他,终于也要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一条或许更险,但不得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