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不见底
穆羲禾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桌上摊着几样东西——马嘉祺送的那枝红梅,已经半枯了,花瓣蜷缩着,像干涸的血迹;张真源给的玉牌,冰凉地搁在灯下;陛下那半块鱼形玉佩,被她握在手心,捂得温热
还有丁程鑫前日托人悄悄送来的一卷书,《嵇中散集》,扉页上他亲手题了四个字:形神相亲
她对着这些东西,坐了很久
马嘉祺的声音在耳边响
马嘉祺跟了我,你就是皇后
密室里那些军械文书,那些野心,都是真的。他有实力掀翻这棋盘,也有决心。跟了他,或许真的能保住穆家,甚至光耀门楣
可是代价呢?
她想起那张地图上,贺峻霖防区被圈注的朱红。想起他说“忠义难驯,需除或调”时,那种轻描淡写的冷酷
今天能除贺峻霖,明天就能除穆祉丞,后天……或许就是她自己
张真源呢?
他像一口深潭,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对弈时那句“潜渊”,送玉牌时的“活水”,每一句都藏着试探,也藏着机会。跟着他,至少在明面上,能得一份安稳,一份体面
可他今天在朝堂上,打断了刘老大人那半句话
“若非当年先帝去得突然……”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先帝是怎么去的?为什么张真源不让说?
她不敢深想
陛下……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半块玉佩。少年天子把最深的秘密、最后的信任都给了她。他说:“朕在,穆家在。”
这话轻,却重得像山
丁程鑫呢?
那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却最终不得不妥协的太傅;那个听懂了她《高山流水》的知音;那个送她“形神相亲”四字,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在坚持一点干净东西的人
如果她倒向马嘉祺,丁程鑫会怎么看她?
如果她依附张真源,丁程鑫会不会觉得,她也成了那些“从长计议”的妥协者之一?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穆羲禾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书案前。
铺纸,研墨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下八个字:
潜龙勿用,见龙在田
《易经》里的句子。龙潜藏在深渊,不宜有所作为;龙出现在田野,利于见到大人
她现在是那条潜龙,藏在深宫这片浑水里。不能动,一动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总有要“见龙在田”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该去见谁?谁是那个“大人”?
马嘉祺?张真源?还是……陛下?
笔尖顿了顿,她在那八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凤非梧不栖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她不栖在任何一棵现成的梧桐树上
马嘉祺那棵,太险,早晚会烧起来。张真源那棵,太深,底下都是淤泥
她要自己种一棵
或者……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林子
纸烧成灰,落在砚台里,和墨混在一起,漆黑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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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铺纸,这次写的不是字,是图
一幅简单的地形图。京城在右上角,一条线蜿蜒向下,穿过几条河,几座山,最后消失在西南方向一片空白处——那里她标了个小圈,旁边写上两个字:逍遥
这是她小时候听父亲说过的,西南边陲有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当地人叫它“逍遥谷”。山高林密,瘴气环绕,官府都管不到
或许……是个去处
不是现在去。是将来,万一……万一这京城待不下去了,万一穆家真的撑不住了,总得有条退路
她仔细画完,把图折成小小一方,塞进那本《嵇中散集》的封皮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宫墙的轮廓渐渐清晰
她心里那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
不公开倒向谁
但暗中,握紧陛下给的那半块玉佩,握紧这份或许脆弱的同盟
同时,开始做准备——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能转移的东西转移出去,把能安排的人安排妥当
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穆家这棵大树,也不能只靠宫里这一根枝桠撑着
她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一轮的周旋,试探,算计,也要开始了
但这一次,她心里有底了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怕什么,知道自己……最终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