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衣包裹送进来时,带着一股樟木箱子味儿
穆羲禾正对着窗外发呆,伶雪轻手轻脚地把包袱放在榻上
伶雪姑娘,府里送来的秋衣,说今年天凉得早,让您添着
她“嗯”了一声,没动
直到傍晚起了风,才想起该把薄被换成厚的。拆包袱时,指尖触到夹层一处硬硬的凸起,针脚缝得格外密实
剪开一看,是块裁得歪歪扭扭的素绢,叠成小小一方,展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字写得小,挤得慌,有些地方被眼泪洇开了,墨迹糊成一团
落款是:妹婉叩首
穆羲禾怔了怔
婉娘。庶出的妹妹,姨娘去得早,性子怯得像只鹌鹑。四年前父亲做主,远嫁江州一个姓柳的举人,从此再没音信
她坐到窗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信
“阿姐敬启:妹万死叨扰……”
信写得很乱,涂改多,句子颠三倒四。可字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公爹病逝,族叔强占田产,伪造契书。夫君去告,反被夺了功名。对方疏通关节,把田都过户了。再告到州府,州判当堂斥他“顽劣不悌”,押进牢里,一个月了
“妹散尽嫁妆打点,仅得一见。夫君形销骨立,泣言:‘非争田产,乃争公道。’”
“走投无路,本欲悬梁,忽闻阿姐在宫中……斗胆修书,不求阿姐徇私,只求指点一条生路。若事不可为,便当妹命该如此。勿念。妹婉泣血再拜。”
信纸在手里簌簌地抖
穆羲禾想起婉娘出嫁那天。嫁衣是借的,不合身,凤冠太重,压得她一直低着头。上轿前,穆羲禾走过去替她扶正了冠子,轻声说:“去了那边,好好的。”
婉娘抬起泪眼,小声叫了句“阿姐”,再没别的话
如今这声“阿姐”,隔着千山万水,沾着血泪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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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暗透了。她唤来福伯——老管家如今借着送东西,每月能进来一趟
万能角色福伯:姑娘
穆羲禾父亲在时,江州那边可有故旧?
福伯想了想
万能角色福伯:有。陆老大人,致仕的州学政,跟老爷有些交情,就住在江州府城
穆羲禾人还硬朗?
万能角色福伯:去年还有信来,说身子骨还行。姑娘是……?
穆羲禾把信递过去。福利看完,脸色变了
万能角色福伯:这……柳家姑爷也太……姑娘,这事棘手。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咱们如今……
穆羲禾我知道。替我写封信给陆老大人,不必提官司,就说父亲临终前还惦念他,我这做女儿的有心代父问候。备份礼,一起送去
阿福愣了愣
万能角色福伯:就这样?
穆羲禾就这样。信里提一句,说我近日读《棠阴比事》,对江州一桩旧案判词颇为叹服,可惜案卷不全,不知陆老大人处可有留存?
阿福眼睛一亮
万能角色福伯:老奴明白了
《棠阴比事》是本朝刑案集,江州那桩旧案,判官正是这位陆老大人
穆羲禾还有,打听一下,跟柳家争田的那户,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三天后,消息递进来
福伯书:“姑娘,那户姓陈,女儿嫁给了钦天监严监正的一个远方族叔的儿子。虽说八竿子打不着,可在江州那边,挂着‘京官亲眷’的名头,够吓唬人了。”
“回信来了。”“陆老大人很是感慨,回了长信,还附了几本著作。关于那案子……他说‘物是人非,然法理常在’,还提到“今岁江州秋审,当有明眼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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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穆羲禾照常起居
只是偶尔在御花园“巧遇”严浩翔,会停下来聊两句。有一次,她像是随口提起
穆羲禾严监正祖籍是江陵吧?我有个妹妹嫁在江州,来信说江陵的橘子极好,可惜路途遥远,难得一见
严浩翔江陵橘子……确实不错。不过下官离家日久,族中枝叶蔓生,许多事也不甚清楚了
穆羲禾家族大了,难免有些旁枝末节顾不过来。我父亲在时也常叹,树大根深是好事,可要是根须扎错了地方,反倒拖累主干
严浩翔抬眼看了看她
这次偶遇后没过多久,福伯带来了新消息
“姑娘!江州来信了!”“柳姑爷放出来了!州府重审了案子,说之前是‘胥吏舞弊,蒙蔽上官’,把那陈家占的田都判回来了!连姑爷的功名也给恢复了!”
“二姑娘好着呢!信里哭得不行,说谢谢阿姐救命之恩,还说等姑爷身子养好了,一定来京城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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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风扫着落叶,满地打旋
她想起父亲常说:“穆家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可每一根枝杈底下,都压着沉甸甸的人命。你站得越高,要扛的就越多。”
这深宫里每一步都难,可难的不止是她自己。还有江州的婉娘,朝堂上的阿丞,穆府里那些靠着这棵树遮风避雨的人
她倒了,树就倒了。树倒了,底下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穆羲禾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放着父亲留给她的私印,还有婉娘那封皱巴巴的信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盖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