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传了七八天,越传越邪乎,连穆羲禾五岁那年家里死过一只画眉都被翻出来,成了“克死生灵”的证据
穆祉丞又来信,这次字迹倒是工整了,可话里话外都是压不住的怒火:“阿姐,不能再忍了!那帮混账连你小时候起水痘,邻家孩子也染上的事都编排上了!再这样下去,你名声就彻底毁了!”
穆羲禾看完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她刚写完的纸笺上
纸笺上是几个字:“明日巳时,御书房外候见摄政王。”
第二天她去得早,御书房外空荡荡的,只有个小太监在扫落叶。她安静地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本蓝布封皮的书
张真源来得也早,身边跟着两个抱奏章的文书。看见穆羲禾,他脚步停了下来
张真源穆姑娘?
穆羲禾屈膝行礼
穆羲禾臣女见过王爷。今日冒昧在此等候,是想向王爷请教
张真源示意文书先进去,自己留在廊下
张真源请教何事?
穆羲禾双手奉上书
穆羲禾近日读《贞观政要》,至魏征谏太宗‘止谤’一节,有些困惑,不知王爷能否指点一二
张真源接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扫了一眼,笑了
张真源哦?这一段……姑娘有何困惑?
穆羲禾书中说,太宗时有人诽谤魏征结党营私,太宗问策,魏征答曰:‘若其言实,臣当改之;若其虚妄,于臣何损?’臣女愚钝,不解其意
穆羲禾抬起头
穆羲禾若谤言汹汹,人皆信之,如何能说‘何损’?
张真源合上书,没有立刻回答。他踱了两步,看着廊外开始发黄的银杏树
张真源魏征这话,不是说给诽谤者听的。是说给能止谤的人听的
穆羲禾臣女还是不懂
张真源意思就是
张真源转过身,看着她
张真源流言止于该止之时,止于该止之人。苍蝇嗡嗡叫,你用手去赶,反倒沾一手腥。不如等一阵风来,自然就散了
穆羲禾可若风不来呢?
张真源那就看看,这风该从哪儿起
张真源把书还给她
张真源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宫里宫外这些闲话,本王也听了一耳朵。你觉得,这风该从哪儿起?
穆羲禾接过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穆羲禾臣女不知。只知父亲在世时常说,清者自清。如今想来,这话或许……太过天真了
张真源笑了声,这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真源清者自清,那是太平年景的话。如今这世道,清者若不自辩,旁人便当你是默认。不过,自辩也有自辩的法子。像魏征这样,把问题抛回去,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才是上策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穆羲禾谢王爷指点
张真源谈不上指点。对了,本王记得前几日,都察院有几个御史风闻奏事,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回头本王问问,这风闻,到底是闻的什么风
穆羲禾王爷费心
张真源点点头,转身要进御书房,又停住
张真源穆姑娘
穆羲禾臣女在
张真源《庄子》里说,凤凰非梧桐不栖
张真源侧过脸,廊下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张真源可若是风雨来了,满林子树都摇摇晃晃的,你怎知哪棵是梧桐?哪棵只是看着像梧桐?
张真源没等她回答,推门进了御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头传来他吩咐文书的声音
张真源去,把都察院左都御史叫来。本王倒要问问,朝廷养着言官,是让他们整天盯着人家姑娘家后宅之事嚼舌根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门外的人听清
穆羲禾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心出了层薄汗,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张真源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打转。止谤的风该从哪儿起?满林子树,哪棵是真梧桐?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个小太监,见她便堆起笑
万能角色小太监:穆姑娘,珩王殿下让奴才传句话
穆羲禾什么话?
万能角色小太监:殿下说,近日京城有些地痞滋事,胡乱编排,他已命人清理了。让姑娘宽心,往后耳根子能清净些
穆羲禾脚步一顿
穆羲禾替我谢过王爷
万能角色小太监:是
小太监走了。穆羲禾站在原地,看着宫墙长长的影子
一个在明处敲打御史,一个在暗处清理地痞。这阵“风”,倒是吹得整齐
下午,都察院左都御史被摄政王叫去训话的消息就传开了。具体训了什么不知道,但那位御史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紧接着,京城府尹忽然开始严打市井流言,抓了几个散布“不实言论”的混混,当街打了板子。其中就有那个黑虎帮的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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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宫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伶雪来送热水时
伶雪姑娘您不知道,外头都说呢,那帮烂嘴的是收了钱故意泼脏水!如今好了,摄政王发了话,珩王也动了手,看谁还敢乱说!
穆羲禾只是笑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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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新皓黑虎帮散了。刘耀文府上那个清客,昨天下午忽然‘急病’,被送回老家养病去了。王三挨了板子,在牢里吓得什么都招了,说是收了五十两银子,让把话传得越邪乎越好
穆羲禾银子来源呢?
苏新皓追到一家当铺就断了,掌柜的说是个生面孔,蒙着脸。但咱们的人盯到,当铺伙计后来偷偷去了趟刘府后门
穆羲禾点点头
苏新皓姑娘,这事……算是过去了吗?
穆羲禾明面上过去了
穆羲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穆羲禾暗地里,欠了两份人情
一份是张真源的。他出面敲打言官,等于告诉所有人,穆羲禾在他眼皮底下,不是谁都能动的
另一份是马嘉祺的。他清理源头,是告诉她,他能护着她,也能让那些话传开——全看他愿不愿意
苏新皓那……姑娘要还吗?
穆羲禾没说话
她想起张真源最后那个问题:风雨来时,哪棵是真梧桐?
她现在知道了。这两棵都不是梧桐,是两棵都想让她栖身的树。一棵以势压人,一棵以利相诱
而她这只“凤凰”,暂时还得在枝头站着,直到……直到她能找到自己的那片林子
穆羲禾先记着吧。债多了不愁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清清的
这局破了,可棋还在下。而且越来越险了
穆羲禾关窗转身,看见桌上那本《贞观政要》。她走过去,翻开魏征那一段,指尖停在“若其虚妄,于臣何损”八个字上
父亲说得对,这话确实天真
在这宫里,虚妄的刀子,也是能捅死人的
只是这一次,她学会了把刀子,轻轻拨到别人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