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

春狩行营的夜，比宫里静

穆羲禾脚伤不便，早早歇下。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染着四壁

帐帘轻响，一个宫女端着药碗进来。是依云，这次随行伺候她的

依云姑娘，该喝药了

依云声音很轻，把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穆羲禾接过，药还烫着，她小口小口抿。帐里很静，只有药匙碰碗的轻响

依云没走，垂手站在一旁。过了会儿，忽然开口

依云姑娘的脚……还疼吗？

穆羲禾好多了

依云那就好。今天猎场的事……姑娘受惊了

话说得平常，可穆羲禾听出点别的意思。她放下药碗，抬眼看向依云

这宫女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太像个普通宫女

穆羲禾依云，你在宫里多久了？

依云十年了

依云答得很快

依云十三岁进宫，先在浣衣局，后来调到尚仪局，两个月前才拨来伺候姑娘

穆羲禾十年……，那先帝……你是见过的吧？

依云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依云见过几次。先帝仁厚，待宫人宽和

穆羲禾听说先帝晚年，常独自一人？

依云是。常一个人在暖阁里，对着……一幅画

穆羲禾画？

依云抬眼，看了看帐外，确认无人

依云奴婢有一次送茶进去，不小心瞧见了。是幅女子画像，挂在暖阁最里头。先帝就对着那画……叹气

穆羲禾什么样的女子？

依云看不清。画挂得远，奴婢不敢细看。只记得那女子穿的不是本朝服饰，像是……前朝的样式

前朝

这两个字像石头，砸进穆羲禾心里

穆羲禾那画……还在吗？

依云先帝驾崩后就不见了。有人说烧了，有人说收进秘阁了。秘阁那地方……等闲人进不去

秘阁。宫里存放机密文书、前朝旧物的地方，由内侍省直接管辖，连张真源都插不进手。

先帝为什么藏着一幅前朝女子的画像？又为什么对着它叹气？

穆羲禾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依云没有。奴婢知道轻重。今日跟姑娘说这些，是因为……，因为姑娘是老右相的女儿

穆羲禾我父亲？

依云先帝在世时，最信任穆相。常召穆相密谈，一谈就是几个时辰。先帝驾崩前一个月，还单独见过穆相

穆羲禾手指攥紧了被角。这些事，父亲从没跟她提过

穆羲禾先帝……跟我父亲说了什么？

依云奴婢不知。但那次之后，穆相在府里闭门三日。再出来时……人就瘦了一圈

帐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依云走到帐边听了听，才转回来

依云姑娘，这些话，您心里有数就行。宫里水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穆羲禾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依云沉默了很久

依云因为姑娘现在……处境艰难。珩王，摄政王，都盯着您。陛下……陛下也想护着您，可陛下自己都……

张峻豪。那个看似懦弱的小皇帝，在宫里有自己的眼线。依云就是其中之一

而他，想护着她

为什么？因为她父亲？因为她是穆家女儿？还是因为……别的？

穆羲禾依云，你是陛下的人？

依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句

依云姑娘只要记得，在这宫里，不是所有人都想害您。有些人……是想帮您的

她端起空药碗

依云夜深了，姑娘歇着吧。奴婢告退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

穆羲禾坐在榻上，久久不动

依云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先帝的秘密，父亲的闭门，前朝女子的画像，秘阁……

还有张峻豪

穆羲禾到底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