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的书房,窗户半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穆祉丞跪在御案前三尺处,额上冒汗。病才好,人还虚着,这会儿跪久了,膝盖发软
张峻豪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奏折,半天没说话
朱志鑫站在一旁,低头,像在数地砖缝
张峻豪穆卿病好了?
张峻豪终于开口
穆祉丞谢陛下关怀,臣……已无大碍
张峻豪那就好
张峻豪放下奏折
张峻豪今日召你来,是为南方水患的事。江州、岳州、郢州,三州堤坝决口,灾民数万,急需钱粮赈济。户部报上来,要拨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这不是小数
张峻豪朕看了户部的条陈
张峻豪继续说
张峻豪其中四十万两用于赈灾,四十万两用于修缮堤坝。穆卿以为……这数目,妥当否?
问题抛过来了
穆祉丞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转动。南方水患,年年有,年年修,银子花得像流水,堤坝却总也修不好。朝中人都知道,这里头有猫腻
可这话能说吗?户部尚书是张真源的人,管钱的度支司郎中却是马嘉祺提拔的。两边都沾着,说谁都不妥
穆祉丞臣……,灾情紧急,赈济刻不容缓。至于修缮堤坝的款项,当以工部核算为准,确保每分银子都用在刀刃上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张峻豪没吭声,看向朱志鑫
朱志鑫穆相说得是。不过……臣有一事不明。去年南方水患,朝廷拨了六十万两修堤。今年又决口,这新修的堤坝,何以如此不堪?
穆祉丞手心冒汗
朱志鑫这是在逼他表态——是工部修堤不力?还是银子被层层盘剥?又或者……是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
穆祉丞左相明鉴
穆祉丞硬着头皮
穆祉丞天灾难测,或许……是去岁水势过大
朱志鑫哦?那为何年年都‘水势过大’?江州知府年年上折子要钱修堤,堤却年年溃。穆相不觉得……蹊跷吗?
这话已经说得露骨了
穆祉丞不敢接,只能垂下头
穆祉丞臣……不知
书房里静了片刻
张峻豪穆卿,若让你去查这修堤的账,你敢查吗?
穆祉丞猛地抬头,看见张峻豪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那眼神太快,快得像错觉,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吞
穆祉丞臣……臣自然敢。只是……臣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
张峻豪有朱卿帮你。他是左相,你是右相,正好互相辅佐
#朱志鑫臣自当尽力
꒰ʕᓀᆺᓂʔ꒱$꒰ʕᓀᆺᓂʔ꒱$꒰ʕᓀᆺᓂʔ꒱$꒰ʕᓀᆺᓂʔ꒱$
朱志鑫与他并肩而行,走了好一段
这话听不出是夸是贬。
朱志鑫穆相今日答得……很稳妥
穆祉丞谢左相提点。方才在御前,若非左相……
朱志鑫不必谢我。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倒是穆相你……今日可看明白了?
穆祉丞左相的意思是……
朱志鑫皇上问你敢不敢查账
朱志鑫停下脚步,看着他
朱志鑫是在试探你,也是在给你机会。你若真敢查,就会得罪一批人;你若不敢查……那在皇上心里,你就是个庸才,不堪大用
穆祉丞所以左相方才问我堤坝的事……
朱志鑫是在帮你。我帮你把问题挑明了,你就好回答了。不然……难道要皇上亲口问‘这银子是不是被贪了’?
他说完,拍拍穆祉丞的肩
朱志鑫年轻人,路还长。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圆滑的时候圆滑。像今日这样……挺好
他转身走了,留下穆祉丞站在原地发愣
路还长?
可这路,怎么越走越窄,越走越险?
回到右相府,穆祉丞第一件事就是给姐姐写信。把今日御前对话一字不落写下来,末了问:“阿姐,我该怎么办?查,还是不查?”
……………………………………………………
信送进宫,穆羲禾读到深夜
她看着弟弟那些惶惑的字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朱志鑫那句“河道年年修,何以年年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一直不敢推开的门
是啊,为什么年年修,年年溃?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修好
因为堤坝修好了,就没了年年要钱的理由
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一个各方势力分赃的盛宴
而现在,张峻豪要把弟弟推进这个漩涡里
是考验?是利用?还是……真心想查?
穆祉丞这个右相,当得比想象中更难
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
像这朝堂上,永远下不完的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