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才停
穆羲禾正对着窗子发愣,宫女进来,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裹
伶雪姑娘,摄政王府送来的
她内心一紧
穆羲禾谁送来的?
伶雪是个面生的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说是王爷给姑娘的
宫女把包裹放桌上
伶雪奴婢检查过了,就是本书
穆羲禾走到桌边,解开布包。里头是本线装旧书,蓝布封面,纸页泛黄。封皮上三个褪了色的字:《玄棋经》
她翻开第一页,里头掉出张纸条。字迹清峻,只一行:“闻姑娘善弈,特赠此谱,聊解深宫寂寥。”
伶雪探头看
伶雪姑娘,这是什么书呀?
穆羲禾棋谱
穆羲禾合上书
穆羲禾前朝一位棋圣的集子,听说早失传了
伶雪啊?那可金贵了
伶雪咂舌
伶雪摄政王对姑娘真上心
穆羲禾没接话,让她退下了
她坐回窗边,把那本书拿在手里翻。纸页很脆,得小心着翻。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棋局图,边上用小字注着解说。有些地方还有前人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经了不少人的手
翻到中间一页,她手指顿住了
这页的棋局旁,有人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局中有局,子外有子。观棋者,莫忘己亦在局中。”
字迹很新,墨色鲜亮,跟那些陈年批注完全不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推开窗,苏新皓立在夜色里,像道影子
苏新皓姑娘有事?
穆羲禾把书递出去
穆羲禾看看这个
苏新皓接过去,借着月光翻了翻,又凑近闻了闻
苏新皓纸是旧的,墨有新有旧。这页朱批……
他手指点了点
苏新皓墨里掺了金粉,是宫里御用墨
穆羲禾能看出是谁批的吗?
苏新皓字迹像是……张真源的
穆羲禾心往下沉了沉
苏新皓还有
苏新皓这儿有个藏书印,磨掉了,但还能看出点儿边——是已故昭文馆大学士李公的印。李公是……贺峻霖的恩师
她把书拿回来,指尖有点凉
苏新皓姑娘要怎么做?
苏新皓问
穆羲禾先收着吧
穆羲禾说
穆羲禾你帮我查查,李公的藏书怎么会到张真源手里
苏新皓是
窗子合上,屋里又静下来
她把书放回桌上,盯着那行朱批:“局中有局,子外有子。观棋者,莫忘己亦在局中。”
穆羲禾什么意思?
是提醒她,她也是这棋局里的棋子?还是说……下棋的人自己,也在更大的棋局里?
又或者,是张真源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跟马嘉祺下棋,但别忘了,我也在看着这盘棋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本轻飘飘的旧书,比石头还沉
外头又下起雨,淅淅沥沥的
穆羲禾起身,把那本书收进箱笼最底层,跟父亲留下的铁牌放在一起。两个都是不能见光的东西,一个代表过往的庇护,一个代表如今的算计
刚盖好箱子,伶雪又在门外说
#伶雪姑娘,慈宁宫传话,让您明儿早些过去,太后要带您去大佛堂上香
穆羲禾知道了
她躺回床上,却睡不着。雨声敲在屋檐上,一下一下的
脑子里全是那行朱批,还有苏新皓那句“李公是贺峻霖的恩师”
贺峻霖刚打了胜仗,张真源就送她一本贺峻霖恩师旧藏的书——这哪是送棋谱,这是递话呢
告诉她:贺峻霖是我的人
也告诉她:你那些小动作,我都知道
更深一层呢?是不是也在说:马嘉祺能给你的,我也能给。马嘉祺给不了的……比如真正保你弟弟平安,我或许也能
她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这宫里,每个人都话里有话,礼里藏刀
马嘉祺要她当眼线,张真源要她“看懂棋局”。太后防着她,皇上试探她。就连那个看着最单纯的丁程鑫,教皇上时也句句藏着机锋
她就像站在蜘蛛网中间,每根丝都连着不同的方向,轻轻一动,整张网都跟着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穆羲禾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还得去大佛堂,还得在太后面前装乖,还得应付不知道会从哪儿来的打量和试探
但至少今夜,她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张真源确实在盯着她
第二,这本《玄玄棋经》不能留太久。等苏新皓查清楚李公藏书的事,就得找个机会“处理”掉
不然哪天被人翻出来,就是现成的把柄
雨声中,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真有本棋谱能教人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该多好
可惜没有
有的只是人心算计,一步一坑
她抱着这个念头,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在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对面坐着的人脸很模糊,一会儿像马嘉祺,一会儿像张真源
棋盘上的棋子,都长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