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成长

信是半夜送来的，薄薄一张纸，字有点潦草，但看得出写信人很激动

“阿姐亲启：今儿户部议河西粮运的事，侍郎王康故意刁难，搬出旧例要减三成运粮。我记着阿姐上回信里说‘事有反常就是有鬼’，细查了往年卷宗，果然发现王康的妻弟在河西开粮栈……”

穆羲禾凑着烛光往下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当庭质问，王康脸都白了，说不出话。散朝后，朱左相拍我肩膀，夸‘少年老成’。还有，左统领今儿碰见了，邀我休沐日一块儿去西山骑射……”

看到这儿，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信最后一段，字忽然工整了

“阿姐别担心，我都好。就是晚上常想起父亲书房那盏灯，想起阿姐煮的茶。盼阿姐也保重。弟祉丞手书”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了闭眼

窗棂轻轻响了三下，又两下

推开窗，苏新皓影子落在夜色里。

苏新皓姑娘，右相府递信儿来，说今儿朝上……

苏新皓低声说

穆羲禾知道了

穆羲禾打断，把信纸递出去

穆羲禾这个，照老法子送回去

苏新皓接过，看了眼

苏新皓姑娘要回信？

穆羲禾嗯

她回桌前铺纸研墨。笔尖悬了半天，才落下去

“祉丞吾弟：见字如面。听说河西事成了，阿姐很高兴。但王康既然结了怨，往后得更小心。他跟刘侍郎是姻亲，刘是马党的人，这事儿怕是没完……”

写到这儿，她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朱左相示好，可以来往但别深交。这人立场不明，难猜心思。左统领为人正，骑射可以去，但别提朝堂事。”

笔尖又停。她想起弟弟信里那句“常想起父亲书房那盏灯”

蘸了新墨，字柔和下来：“宫里都好，别惦记。你还没到二十就担这么重的担子，阿姐知你辛苦。但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为你骄傲。晚上要是觉得孤单，读读《汉书·霍光传》，或许有用。”

最后一句，她写得特别慢：“千万保重。姐羲禾字。”

信折好交给苏新皓时，她忽然问

穆羲禾福伯……府里老管家，身子还硬朗吗？

苏新皓点头

苏新皓前天暗中见过，精神还行。就是常念叨姑娘和小相爷

穆羲禾鼻子一酸，别过脸

穆羲禾告诉他，我们都好。让他……也保重

苏新皓是

窗轻轻合上

她吹了蜡烛躺下，却睡不着。眼前晃着弟弟还没脱稚气的脸，还有他穿着宽大官袍、站在一群老臣中间的样子

他才十五

本该在学堂念书，在院里踢球，因为背不出书挨先生手心，因为偷吃点心被她追着满院子跑

现在却要跟王康那种老油子周旋，要琢磨朱志鑫那种深不可测的人心思，要学在左航那种武将面前不露怯

“常想起父亲书房那盏灯……”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常深夜还在书房。她送茶进去，父亲总揉着眉心说：“羲禾啊，爹老了。这些事，往后得靠你和祉丞了。”

那会儿她不懂，只当家常话

现在懂了

穆羲禾坐起来，摸黑走到窗边。月光很淡，照得院里一片朦朦灰白

她想起小时候，祉丞怕黑，总溜到她房里，挤她床上说：“阿姐，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

她就编些神仙鬼怪的故事，讲到弟弟眼皮打架，呼吸匀了

现在，弟弟在宫外那间空荡荡的右相府里，是不是也睡不着？

是不是也想要人讲个故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像口大井，她在井底，弟弟在井外。虽然能通音信，却隔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墙

她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把能教的道理藏在字里行间

然后盼着，盼着弟弟能看懂，能学会，能在这吃人的朝堂上站稳

远处传来隐约琴声，不知哪位嫔妃夜里难眠

穆羲禾回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太后那儿请安，还得应付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试探，还得……继续当马嘉祺的“自己人”

但至少今夜，知道弟弟打了场小胜仗

这就够了

她抱着这念头，慢慢睡去

梦里，她看见十五岁的祉丞穿着官袍站在朝堂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

周围那些模糊的脸，再也压不弯他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