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慈宁宫里灯火通明
太后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位太妃。下首依次是嫔妃、命妇,再往下才是像穆羲禾这样“寄居”宫中的贵女。她坐在最末一席,低眉顺眼地拨弄着碗里的月饼
宴到一半,歌舞上来了,丝竹声咿咿呀呀的。命妇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往穆羲禾这边飘
“那就是穆家那位?”一个穿桃红褙子的贵女小声问同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可不是嘛,听说是什么‘凤凰命格’呢。”另一个穿鹅黄的掩嘴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穆羲禾垂着眼,夹了一筷子青菜
桃红褙子见她没反应,胆子大了些,故意抬高了声音:“要我说啊,这命格不命格的,也得看配不配得上。有些人啊,就算飞上枝头,那也得看是什么枝头
席间静了一瞬,许多目光都聚了过来
太后在上首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穆羲禾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那贵女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桃红褙子一愣,没想到她会搭话,扬起下巴
陈小姐:我父亲是礼部侍郎陈康


原来是陈小姐
穆羲禾点点头,声音温温柔柔的

陈小姐方才说什么枝头不枝头的,臣女愚钝,听不太懂。可否请教姐姐,在姐姐看来,怎样的枝头,才配得上‘凤凰’二字呢?
陈小姐被她问住了,支吾道
陈小姐:自、自然是……最高的那根


最高的?
穆羲禾眨眨眼

姐姐是说……慈宁宫的梁?还是乾元宫的脊?这宫里的枝头,哪一根不是天家的?莫非姐姐觉得,天家的枝头,还分个高低贵贱?
这话一出,席间好些人倒抽一口凉气
陈小姐脸都白了
陈小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姐姐是什么意思?
穆羲禾依旧笑着,声音却清亮了些

凤凰栖梧,那是古书里的典故。至于现在,凤凰落在哪里,那是天意,是陛下和太后的恩典

姐姐这般议论,莫非是觉得……钦天监看错了?还是觉得天家的恩典,也容得下我们这些做臣女的挑三拣四?
她每说一句,陈小姐的脸就白一分
陈小姐:我……我……

陈小姐急得快哭出来,求助似的看向身边人,可刚才还跟她一起说笑的贵女们,这会儿都低着头装没看见
对面勋贵席里传来一声嗤笑
小侯爷刘耀文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晃着酒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陈小姐,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穆姑娘说得多在理——天意的事儿,你操什么心?难不成你家还管着钦天监?
这话听着像是帮穆羲禾,可那语气里的戏谑,谁都听得出来
陈小姐又羞又气,眼泪真掉下来了
太后终于开口了
太后:好了,都少说两句。好端端的宴席,说这些做什么?

她看向穆羲禾,眼神复杂
太后:穆丫头,你也坐下吧


是
穆羲禾顺从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宴席继续,可气氛到底不一样了
刘耀文隔空朝穆羲禾举了举杯,嘴角噙着笑。穆羲禾只当没看见,低头拨弄碗里的菜
散宴时,命妇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穆羲禾落在最后,正要出殿门,身后传来刘耀文的声音
穆姑娘留步

她停下,转身

小侯爷有何指教?
刘耀文几步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笑得吊儿郎当
今儿可让我开了眼了。没想到穆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嘴皮子这么利索


小侯爷过奖了,臣女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

刘耀文挑眉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实话,缺的是敢说的人。不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劝姑娘一句,锋芒太露,容易招风

穆羲禾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谢小侯爷提醒。只是臣女不懂,什么叫锋芒?陈小姐出言不逊在先,臣女不过是自辩几句,难道这也算锋芒?
刘耀文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有意思。行,算我多嘴

他拱拱手
告辞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穆羲禾眉头微皱
回到住处,宫女一边伺候她卸妆,一边小声说

姑娘,今儿您可把陈小姐得罪狠了。她父亲是礼部侍郎,跟珩王府走得近……
我知道

穆羲禾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
可难道任由她羞辱,就不得罪人了?

宫女不说话了
卸完妆,穆羲禾独自坐在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想起宴上那些目光——探究的、嫉妒的、看热闹的,还有刘耀文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也想起太后最后那个眼神
还有……乾元宫里,珠帘后那双沉静的眼睛
“锋芒太露,容易招风。”
刘耀文说得没错
可她有的选吗?
父亲走了,弟弟还小,穆家就像风雨里的一叶扁舟。她若不露出点棱角,让人知道这舟上还有人握着桨,怕是早就被浪打翻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
穆羲禾吹熄蜡烛,躺到床上
今天只是开始
往后的风,只会更大
她闭上眼,心里却异常清醒。这宫里的第一仗,她没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