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自岔道深处传来,不疾不徐,踩在碎石上的节奏整齐划一。凌霜屏息,左手微抬,示意温知许止步。他立刻停下,站在凌霜身后半步,呼吸轻缓,未曾惊动一丝尘埃。
凌霜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已将折扇收回袖中,右手垂落,指尖触到腰间暗藏的铜钱袋。两人之间无需言语,只一个动作,便知彼此心意。
前方转角处,火光一闪,映出三道人影。接着是第四、第五个——一共七名守卫,手持弯刀,列成两排,堵住了通道入口。他们未着黑风崖标志性的赤色披风,而是穿着灰褐短打,像是寻常巡山武者,但腰间佩刀弧度诡异,刃口泛青,显是淬过药。
为首一人抬手,刀锋斜指地面,声音低沉。

来者止步,此地禁入。
凌霜没有应答,只缓缓抽出青云剑。剑身离鞘三寸,寒光便已映上对面岩壁。这一式引云,不出全剑,只为试敌。若他们真要杀凌霜,此刻便会扑上;若只是驱赶,便会再劝一句。
那人果然又道。

再上前一步,莫怪刀剑无眼。
凌霜踏前一步。
剑尖挑起,如柳叶拂水,顺势递出第一式——断云。剑光一闪,直取其手腕。他反应极快,横刀格挡,铛一声脆响,火星迸溅。凌霜借力旋身,第二式拂柳紧随而至,剑刃贴着他刀背滑下,削向其虎口。他急忙后撤,退势未稳,第三式穿针已至胸前。
他狼狈翻滚,避过要害,肩头仍被划开一道血痕。
其余六人见状不再迟疑,齐齐压上。狭窄通道容不下多人并行,他们只得三人一组,前后交替进攻。凌霜立于通道中央,脚下不动分毫,每一剑皆精准落在对方攻势间隙。剑走轻灵,却不失凌厉,逼得他们步步后退。
温知许始终未动,只静立原地,目光扫视四周岩壁与头顶缝隙。凌霜知道他在找破局之机。这些人不是为取凌霜性命而来,否则不会用钝刀虚攻,也不会留这么多空门。他们是想把凌霜逼回原路,或是困在此处,等什么人到来。
凌霜忽而变招,剑势陡转,由守转攻,连使断云、拂柳、穿针三式循环,剑影如织,逼得前排三人连连后退。趁此空隙,凌霜足尖一点,身形前掠,欲从侧翼突进。
就在此时,温知许动了。
他袖中飞出一枚铜钱,击中左侧钟乳石柱。石柱中空,发出嗡鸣,余音回荡,在狭道内来回撞击。紧接着又是两枚,分别打在前后两处凸岩。刹那间,洞壁共鸣,声波交错,如同数人同时擂鼓,震得守卫耳膜发痛,脚步踉跄。
凌霜抓住时机,剑光暴涨,一记穿针刺穿最前方一人护腕皮甲,将其手中弯刀震落在地。他惊呼未起,凌霜已欺身而入,剑柄猛击其颈侧,令其昏厥倒地。
剩下五人阵型大乱。凌霜顺势横扫,逼开左右二人,正欲追击,忽觉头顶风动。
凌霜猛然抬头。
三道黑影自洞顶索降而下,手中握着短弩,箭矢已搭弦待发。
凌霜没有犹豫,闭气跃起,施展流云十三式第五式惊鸿。剑光如虹,划破昏暗,直斩垂落绳索。三根粗麻绳应声而断,三人坠地翻滚,短弩走火,箭矢射入岩壁。
凌霜落地未稳,耳畔却闻破空之声。
一支涂毒短弩自右侧死角射来,角度刁钻,直取凌霜右肩。凌霜欲侧身避让,却发现退路已被一名守卫封住。
千钧一发之际,温知许的身影已闪至凌霜退路上。
他手中折扇倏然展开,扇骨为铁,迎面格开第一支箭。箭矢偏转,钉入石柱。第二支紧随而至,他甩出腰间丝绦,轻巧卷住箭杆,借力牵引,使其斜插入地。
第三支来得更快。
他来不及再用器具,干脆侧身一步,以左肩护甲撞向箭矢。箭尖擦过布料,在衣袖上划开一道裂口,随即被护甲边缘弹开,跌落尘埃。
他站在那里,呼吸未乱,神色如常,仿佛刚才挡下的不是夺命利箭,而是飘落的一片枯叶。
凌霜盯着他衣袖上的裂痕,指尖微颤,却未停手。
##凌霜 谢了。

你在前,我在后。
凌霜点头,转身迎向残余守卫。
他们已被刚才那一连串攻防震慑,阵脚松动。凌霜提剑直进,剑光如雪,接连点中三人持刀手腕。他们吃痛松手,兵刃落地。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温知许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裹住一块碎石,运力掷出。石块击中其膝弯,那人扑倒在地,挣扎不起。
凌霜走上前,用剑尖挑起他下巴。
##凌霜 谁让你们守在这里?

咬牙不语。
凌霜也不逼问,只将剑收回鞘中,淡淡道。
##凌霜 带路的人,不会死。

眼神一动,终是开口。

是……是每月初九,有人送来密令,让我们拦住所有闯入者,不得伤性命,只准驱逐。
##凌霜 送信的是谁?

不知姓名,只知他戴青铜面具,手持双环铃。
凌霜与温知许对视一眼。
双环铃——那是师叔陆明远年轻时随身之物,后来据说是遗失于一场夜战。如今竟出现在黑风崖?
凌霜压下心头波澜,未再多问。此人所知有限,再逼也无益。
##凌霜 把他们绑了。
温知许从包袱中取出几条细麻绳,动作利落,将五名清醒的守卫双手反绑,塞入旁边一处凹洞内。昏厥的两人也被拖入其中,以防他们醒来示警。
做完这些,他撕下里衣布条,简单包扎左臂擦伤。布条略紧,他眉头微蹙,却未出声。
凌霜递过水囊。
温知许接过,喝了一口,递还给凌霜。凌霜仰头润了润喉,将水囊收好。
洞内重归寂静,唯有远处滴水声规律作响。凌霜靠坐在一根石柱旁,闭目调息。方才一轮激战虽短,但步步紧绷,内息已有波动。凌霜默运青云心法,引导真气流转周身经脉,稳住气息。
温知许坐在凌霜斜后方,手中握着火折子,未点燃。他仰头望着洞顶,似在计算什么。
片刻后,他轻声道。

刚才那三人索降的位置,上方有凿痕,应是固定滑轮之处。这通道常有人进出,且携带重物。
凌霜睁眼,看向他所指方向。
果然,洞顶几处岩石被人工修整过,留下浅坑,排列成线,一直延伸至洞厅深处。若是用滑轮拖拽箱子之类,的确可行。
##凌霜 他们运送的是什么?

粮草?兵器?还是……别的?若仅为藏匿剑谱,不必设如此复杂的运输路线。
凌霜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
##凌霜 往前看。
温知许点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火光亮起,又被他覆上一层薄帕,压至最小。光线昏黄,仅能照亮前方数尺。
两人继续前行。
通道渐宽,两侧岩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熄灭的油灯嵌在石缝中,灯芯尚存,显然近日有人使用。地面铺了碎石压实,行走无声。
约莫一盏茶工夫,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一座洞厅出现在眼前。
比先前所见更大,长约二十丈,宽十余丈,顶部高耸,悬挂着数根钟乳石柱,有些已断裂,垂落半截。厅中立着四根粗大石柱,表面刻有浮雕,似是古时山神祭祀之像。地面铺着青石板,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却刻着复杂纹路,像是某种阵法残留。
四周墙上挂着褪色布幔,角落堆放着十几个木箱,箱盖未封,隐约可见其中装着干粮、药瓶、火油罐等物。
凌霜缓步走入,脚步极轻。
温知许紧随其后,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他忽然停下,蹲下身,指着地面一处痕迹。

有人刚来过。
凌霜俯身查看。
石板上有几道新鲜刮痕,呈直线排列,间距一致——是箱子被拖动时底部铁角留下的。痕迹朝向洞厅另一端,尽头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隐没于黑暗之中。
##凌霜 不止一人。至少三箱,重量不小。

站起身,望向那幽深通道。

里面还有人。
凌霜点头。
正欲迈步,忽觉脚下微动。
低头一看,方才立足的石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丝,几乎与地面同色。凌霜蹲下,用剑尖轻轻挑起——丝线两端连接岩缝,中间悬空,若非踩得极准,不会触发。
##凌霜 绊索。
温知许从袖中取出银针,小心探入附近石缝。针尖触到底部机关簧片,发出轻微咔声。

下面是陷坑,深约两丈,底有木刺。幸好你停得及时。
凌霜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审视整个洞厅。
方才太过专注前方通道,竟未察觉此处已布下陷阱。这些机关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受创被困。敌人并非想杀他们,而是希望他们深入,再一步步耗尽体力与警惕。
##凌霜 他们在等一个人。

或者,等一个时机。
凌霜望向那幽深通道,心中已有判断。
不能再贸然推进。
凌霜走到一根石柱旁,倚柱而立,闭目调息。方才一场激战消耗不小,手腕仍有微颤,需尽快恢复内力。凌霜深吸数口气,引导真气沿任督二脉运转三周天,心跳渐稳,掌心回暖。
温知许则走到木箱旁,打开其中一个,翻看内容。他取出一瓶药粉,嗅了嗅,又放回原处。接着拿起一块干饼,掰开看了看,轻轻摇头。

普通军粮。无毒,但存放已久。
凌霜睁开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合上箱盖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临行前,凌月塞给她的那块烤饼。
还温着。
芝麻多,我喜欢。
凌霜从怀中摸出那块饼,已经凉了,外皮微硬。她咬了一口,咀嚼缓慢,滋味平淡,却让心头一松。

你还留着?
##凌霜 点头。
##凌霜 没舍得吃完。
温知许笑了笑,将火折子递给凌霜。

前面路窄,光太亮反而引敌。
凌霜接过,吹灭又重燃,控制火苗至最小。昏黄光晕映在脸上,照出他眉宇间的倦意。他左臂衣袖破裂处渗着血丝,虽已包扎,但仍看得出擦伤不轻。
##凌霜 疼吗?

不碍事。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比这难多了。
凌霜没笑,只将火折子举高了些,照亮前方通道。
##凌霜 走吧。
温知许站起身,依旧站在凌霜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再次向前。
脚步落下,轻如落叶。洞厅内的空气愈发阴冷,混着铁锈与陈年药材的气息。凌霜嗅了嗅,总觉得这味道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通道上升坡度变陡,岩壁越来越窄。凌霜走在前,肩背擦过砂砾,发出细微声响。忽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石板,凌霜立即后撤半步。
##凌霜 有机关。
温知许蹲下,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又从袖中取出银针插入缝隙。针尖刚触到底部,头顶岩缝中骤然射出三支短矢,钉入对面石壁,箭尾犹自颤动。
凌霜盯着那三支箭,久久未语。
这些箭矢力道不足,位置偏高,明显只为驱赶,而非杀人。与之前机关如出一辙。
##凌霜 他们不想拦住所有人。

只想拦住不该进来的人。
凌霜点头。
真正的秘密,不在这里。
而在更深之处。
凌霜绕过石板,继续前行。温知许紧随其后,每一步都格外谨慎。两人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凌霜进,他进;凌霜停,他停。
前方,黑暗依旧浓重,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幽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