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青云峰顶,山道上的露水还未干透。凌霜沿着石径往东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肩上的剑袋紧贴背脊,青云剑的剑柄抵在腰后,熟悉的重量让她心稳。身后半步远,温知许跟了上来,衣摆拂过草叶,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帘。
两人没有说话。
昨日定下的计划仍在脑中流转:初八潜伏准备,初九行动开始。如今已是初八午后,黑风崖尚在三十里外。山路蜿蜒入林,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去了大半天光。脚下的土路湿软,踩上去无声,唯有远处偶有鸟鸣划破寂静。
行至岔路口,一条通向膳堂,一条通往后山居所。凌霜停了一瞬,转身朝膳堂方向走了几步,在西角井边停下。
井沿干净,无叶无石。
凌霜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片红叶,轻轻放在井台一角。
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十步,凌霜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瞥,只见一抹粉色身影快步走近井边,左右张望后,迅速拾起红叶,塞进袖中,又蹦跳着离去。
是凌月。
她没有看凌霜,也没打招呼,只是哼着那首跑调的《山行谣》,声音渐远。凌霜知道,她已明白自己的意思——一切如常,尚未暴露。
凌霜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温知许始终在凌霜身后半步,手中握着折扇,未打开。他穿一件浅青色长衫,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半月前为凌霜挡刀时留下的,凌霜没问他是谁出的手,他也没说。那时他还卧床养伤,如今已能随凌霜深入险地。

选哪条路?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凌霜停下,从袖中取出地图摊开。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是他昨夜亲手绘制的三条潜行路线。第一条沿北坡直上,最短,但设有巡逻;第二条绕南岭而行,安全却耗时太久;第三条穿东侧密林小径,隐蔽,少有人迹,唯有一处断崖需借藤蔓攀援。
##凌霜 走东线。

此处有暗桩,三日前我派人查过,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凌霜 我知道。我会先探。

我在后。
凌霜没反对,只将折扇收入袖中,低声道。
两人转入东侧密林。树影渐浓,光线暗了下来。脚下由土路转为碎石,再往前便是裸露的岩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苔藓味,混着腐叶的气息。凌霜放慢脚步,耳听八方,手按剑柄。
行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仅靠一根粗藤横跨其上。藤蔓老韧,缠绕在两侧岩壁间,勉强可供一人通行。凌霜伸手试了试,藤条稳固,但表面滑腻,似涂过油。
##凌霜 有人动过手脚。

不止是藤,上面还有丝线。
凌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几缕极细的银丝横贯空中,在微光下几乎不可见。若是贸然通过,必会触发机关。
##凌霜 绊索三道,间距七尺,下方应有落石槽。

铜钱六枚,轻重相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凌霜。
凌霜接过,捏住一枚,运力一弹。铜钱飞出,击中第一道丝线中央,发出极细微的铮一声。丝线颤动,却没有断裂。
##凌霜 未连机关。只是警报。
温知许又递来一枚。凌霜再次弹出,这次打在第二道丝线上。声响略沉,丝线晃了两下,依旧未断。
##凌霜 试探用的。真机关藏在别处。

那里。
他微微颔首,忽而抬手,指向右侧岩缝。
凌霜凝目看去,见一道新裂痕斜切入石,边缘整齐,不似自然形成。凌霜跃上近处一块凸岩,轻步靠近,用剑尖拨开缝隙中的枯叶——里面藏着一根铁簧,连接着另一端埋入岩体的机括。
##凌霜 好险。
若不是他眼利,这一脚踩下去,整段崖道都会塌陷。
凌霜退回原处,抽出青云剑,剑锋轻挑,将三道丝线逐一割断,又以剑柄敲击铁簧三次,确认无后续反应后,才示意可以通行。
##凌霜 你先过。

你主攻,我断后。你过去,我才安心。
凌霜没有争执,抓起藤蔓,足尖一点,纵身而起。身体腾空,衣袂翻飞,藤条承重微响,但她动作稳健,一步一挪,很快抵达对岸。落地时屈膝卸力,未发出声响。
凌霜回身看他。
温知许站在崖边,神色平静,抬脚踏上藤蔓。步伐不急,重心沉稳,双手虚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当他走到中途,藤条忽然一滑,他身形微晃,左手迅速探出,抓住上方一根旁枝,稳住身体。
凌霜屏息。
温知许抬头看凌霜一眼,笑了笑,继续前行。
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道。

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比这难多了。
凌霜没笑,只将剑归鞘,继续向前。
越往前,地势越陡。岩壁高耸,夹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石壁渗水,滴答作响,地面湿滑,需步步小心。凌霜走在前,每过一处转角都先停步倾听,确认无异响后再前进。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视野豁然开阔。一片乱石滩出现在眼前,尽头便是黑风崖入口——一道半掩于藤蔓之后的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闭着的嘴。
凌霜伏低身子,贴着一块巨石边缘缓缓靠近。温知许紧随其后,距她三步远,右手已探入袖中,随时可取物防身。
凌霜抬手示意暂停。
前方十丈内,有三处异常。
第一处是左侧岩堆,表面看似自然堆积,实则排列过于规整,极可能是人工布置的掩体;第二处是地面,虽被落叶覆盖,但某片区域的泥土颜色略深,且无虫蚁爬行,疑似埋设陷阱;第三处是洞口上方,垂下的藤蔓中有两根角度不对,像是被人重新挂过。
凌霜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末端系着一枚铜钱,轻轻抛出。铜钱落地,滚向那片深色泥土——
嗒一声轻响,地面骤然下沉半寸,随即弹起,一道短矛从地下疾射而出,钉入对面岩壁,尾羽犹自颤动。
是机关。
凌霜收回细绳,转向左侧岩堆。这次改用剑尖挑起一块小石,甩向掩体后方。石块落地,惊起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走。无人。
凌霜这才起身,缓步走向洞口。
温知许跟在凌霜身后,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恰能护她后背。
凌霜伸手拨开垂藤,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洞内幽深,不见光源,深处仿佛有风流动,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凌霜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火光亮起,映出洞壁上几道刻痕——是旧日巡山弟子留下的标记,其中一道箭头指向内侧,旁边画着一把断剑。
这是警告。
凌霜熄灭火折,退后一步。
##凌霜 还没进去。

先清外围。
##凌霜 点头。
两人退回乱石滩边缘,找了一处背风岩凹藏身。凌霜从剑囊中取出一张薄纸,铺在地上,又摸出炭笔,开始绘制地形图。温知许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竹哨,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音极低,近乎无声,连凌霜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不到半盏茶工夫,远处树丛中传来轻微响动。接着,一道纤细身影从林间闪出,穿着粉色裙衫,脚步轻快,正是凌月。
她走到藏身处,蹲下身,压低声音。

半个时辰内,没人接近这里。
凌霜看着她,发现她额角有汗,发丝微乱,显然是快步赶来。
##凌霜 辛苦了。

我不累。姐姐,你们要进去了吗?
##凌霜 还不急。
凌霜看向温知许。
温知许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凌月。

水囊和干粮,藏好了。

接过,抱在怀里,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烤饼,递给凌霜。

刚出炉的,芝麻多,你喜欢。
凌霜接过,饼还温着。
##凌霜 回去吧。若见烟起,立刻退至西岭汇合点。

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石,放进凌霜手中。

这是我捡的,压在石缝下好不好?你说了,黑石是危险信号。
凌霜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将黑石放入岩缝,用力压紧。
凌霜笑了下,转身就走,仍是那副蹦跳的样子,裙摆飞扬,像春日里一朵移动的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凌霜才收回目光。

她比你想的更坚强。
##凌霜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怕她受伤。
温知许没再说什么,只将手搭在凌霜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很轻,却让凌霜心头一松。
凌霜起身,重新望向黑风崖洞口。
天光渐斜,山影拉长。洞口那片阴影比先前更深了。
##凌霜 该进去了。

你在前,我在后。
凌霜迈步向前。
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
脚踩上洞前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凌霜停顿片刻,确认无异动,才继续前行。温知许紧随其后,呼吸平稳,脚步无声。两人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凌霜进,他进;凌霜停,他停。
洞内比想象中干燥,地面铺着碎石与沙土混合层,踩上去略有回响。凌霜取出火折子,再次点燃。微光映照下,可见两侧岩壁粗糙,有些地方凿出了浅坑,或许是供人攀爬之用。地上散落着几根朽木,像是旧时搭建的栅栏残骸。
两人走得很慢。
每五步便停一次,凌霜以剑尖轻点地面,试探是否空心;温知许则留意头顶与侧壁,防备可能坠落的石块或暗器。途中遇到一处岔道,左窄右宽。凌霜欲走右,温知许却伸手拦住。

右道太顺。反常即妖。
凌霜改走左边。
通道愈发狭窄,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凌霜走在前,肩背擦过岩壁,砂砾簌簌落下。忽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凌霜立即后撤半步。
##凌霜 有机关。
温知许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又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插入石缝。针尖刚触到底部,便听到咔一声轻响,头顶岩缝中射出三支短矢,钉入对面石壁,箭尾还在抖动。
凌霜盯着那三支箭,久久未语。
这些机关布置精巧,却不致命——箭矢力道不足,位置偏高,明显只为驱赶闯入者,而非杀人。这意味着,黑风崖并不想完全封锁入口,而是希望有人进来,却又不能轻易深入。
##凌霜 他们在等什么人。

或者,等某个时机。
两人绕过石板,继续前行。通道逐渐上升,坡度变陡。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草药的气息。凌霜嗅了嗅,觉得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前方出现微弱光亮。
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若有若无的荧光,从转角处透出。
凌霜停下,抬手示意。
温知许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覆在火折子外,将光晕压至最小。两人贴着岩壁,一步步靠近。
转角后,是一处开阔洞厅。
厅中立着几根石柱,顶部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散发出淡蓝光芒。地面平整,铺着青石板,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却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四周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布幔,角落堆放着木箱,箱盖未封。
凌霜扫视一圈,未见人影。
但石台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片桂花。
干枯的,呈褐色,边缘卷曲,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
凌霜认得这片花。
是她昨日肩头落下的那一片。
凌霜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紧。
它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今早才从居所出发,一路未曾停留,也未与任何人交手。这片桂花,分明是她离开时沾在衣上的,何时落入此地?
除非……
有人跟踪过她。
或者,早已盯上了青云峰。
凌霜缓缓后退一步,抬手示意撤退。
温知许立刻会意,悄然转身,与凌霜一同退回狭窄通道。两人退出十余步,直至确认安全,才停下喘息。
##凌霜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或许不知道是你。但知道有人会来。
##凌霜 这片桂花是线索,也是诱饵。他们想引我们深入。

所以不能急。
两人靠坐在岩壁旁,暂时歇息。凌霜从怀中取出那张计划纸,又看了一遍。字迹依旧工整,条目清晰。可此刻看来,每一条都像是走在刀锋之上。

下一步怎么走?
##凌霜 等夜深。夜间露重,机关灵敏度会降。而且……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子时前,会在外围绕后接应。不动手,只监视。
凌霜点头。
两人不能再贸然推进。必须确认内部情况,才能决定是否继续。
凌霜闭目调息,让心跳放缓。温知许知道她在积蓄体力,便也静坐不动,只偶尔抬手整理一下袖口,动作轻缓,生怕惊扰这份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山风穿过岩隙,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林间,猫头鹰叫了一声。
凌霜睁开眼。
##凌霜 走。
温知许起身,站在凌霜身后半步。
两人再次向洞厅逼近。
这一次,步伐更慢,呼吸更轻。
当两人接近转角时,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是来自前方,而是从另一条岔道传来。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