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泥路湿滑。我扶着陆景渊走出山洞,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响声。周伯跟在后面,手里紧握包袱,指节泛白。

你真要这么做?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不把事做完,谁都别想安心。

陆景渊脚步没停,声音低却稳:

捕快已在货栈外候命。你按计划进点心,别多话。
我点头,从篮子里取出几个素馅饼,塞进怀里。蓝布包袱搭在臂弯,像平日卖吃食的模样。我们分头走,我在前,他们绕后路去埋伏处。
城南老码头静得很,只有风吹木板的吱呀声。货栈门半塌,墙角堆着破麻袋。我蹲在门口,摆出小摊的样子,把手里的饼一个个摆好。
过了没多久,三个人影从巷子口进来。领头的是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袖口绣着暗纹。他左右看了看,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周伯从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提着油纸包。

东西带来了?

银子呢?
周伯声音发颤,像是撑不住了。
那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过去。周伯没接稳,袋子落地发出闷响。

先验货。
那人挥手,一人上前拆开油纸。
画一展开,那人立刻皱眉:

这是拓本?

原画太重,我怕路上出事。

只要你们付钱,今晚就能拿到真迹。

少废话。
青衫人一把揪住他衣领,

王大人等消息,你敢耍花样?

我不是……
周伯挣扎。
就在这时,一声呼哨划破空气。
四面墙头跃下十多名捕快,刀出鞘,直扑过来。青衫人反应极快,一脚踢翻周伯,拔出腰间短刃就要逃。
陆景渊从屋后冲出,长刀横扫,挡住去路。

西城铺办案!

谁都不许动!
混战瞬间爆发。两名杀手扑向陆景渊,刀光交错。他左臂还缠着布条,动作受限,但仍挡下一击,反手劈中一人肩头。
快走!

我抓起篮子往东边跑,一边喊。
周伯被一名捕快扶起,踉跄退到安全处。那青衫人见势不对,转身跳上墙头,却被陆景渊掷出的刀鞘砸中脚踝,摔了下来。

拿下。
五名涉案官吏全数落网,两名杀手被绑结实。捕快清点人犯,有人从青衫人身上搜出一封信,上面写着“丙三号船,望江渡交接”。
我走回陆景渊身边,递上水囊。他喝了两口,抹了把脸。
伤着没有?


皮外伤。

都抓到了,证据也有了。
我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天夜里,知府升堂审案。次日清晨,公文快马送达货栈——户部侍郎王元禄革职查办,交刑部问罪。江南盗王当年举报漕粮贪腐属实,予以平反,追授义民称号。
消息传到山洞时,已是第三天天明。
我们三人回到洞中,火堆重新燃起。周伯从包袱里取出香炉,点了一炷香,对着空中拜了三拜。

师父。
他声音哑了,

清白了。
他烧了一张黄纸,纸灰随风卷起,飘出洞口。
我看了一眼陆景渊。他坐在角落,脸色比昨夜好些,但还是疲。
你该歇歇了。


嗯。
他应了一声,没动。
周伯收起香炉,站起身: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天下大了,总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不该再拖累。
谁说你是拖累?

我站起来,
你师父的仇是报了,可你还活着。活人就得吃饭、说话、有人惦记。百味巷的铺子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就住下来。你懂香料,我正愁没人帮我配药膳。

他愣住。

阿圆说得对。

案子结了,但江湖还在。你在汴梁,若有事,我们也能照应。
周伯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许久没说话。最后,他轻轻点头:

那……我暂住一阵。
他走出去透气,留下我和陆景渊在洞里。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我蹲下添了根柴,余光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一枚玉佩,青白色,雕着两条鱼,用红绳系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

阿圆。
嗯?


这个。
他把玉佩放在我手心,

我娘留下的。她说,给将来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我抬头看他。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查案、抓人、守规矩就够了。

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判对错就能定的。我想护着一个人,想听她唠叨,想回家能闻到饭香。这些,都是你给的。
他顿了顿,手没松开我的。

愿不愿意嫁给我,做我一辈子的搭档?
我没说话,只把玉佩攥紧,反手握住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们靠在一起坐着,火光照在脸上,暖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周伯回来了。他站在洞口,没进来,也没走。

太阳出来了。
我靠在陆景渊肩上,闭了会儿眼。
嗯。

晒得人发懒。

陆景渊抬手,把我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有点凉,动作很轻。

以后查案,你不能往前冲。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挡刀。

我睁开眼,
说好了是搭档,谁也不许抛下谁。


好。
我们都没再说话。火堆慢慢矮下去,柴烧尽了,只剩一点红光。
周伯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香料,撒进火里。一股淡淡的梅香散出来,像是旧年冬天的味道。

这是我师父最爱点的香。

叫‘雪落寒枝’。
火光忽然跳了一下,映在岩壁上,像有人影晃过,我靠得更近了些,陆景渊的手一直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