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洞口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湿气和草木的味道。
我靠在石壁上,肩膀发僵。陆景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左臂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周伯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块梅花玉佩,指节泛白。
得把画里的东西弄出来。

不然我们躲在这儿也没用。

周伯抬起头:

你有办法?
你不是说颜料里混了药水?

怎么显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要用温水轻轻擦画。不能烫,也不能冷。药水遇热会变色,画里藏着漕运路线和账目编号,都是当年师父亲眼所见记下的。
我摸出随身带的酒壶,里面还有半壶温酒。这是我早上出门前灌的,本来想中午喝一口提神,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火堆边上烤一会儿。

我把酒壶递给陆景渊,
你看着点温度。

他睁开眼,接过壶,手有些抖。我把包袱打开,取出画来。木匣已经湿了,好在画卷包了油纸,没进水。
陆景渊把酒壶放在火边烘着,一边用手指试温度。我撕了块干净布角,等他点头后,蘸了一点温酒,轻轻擦在画角。
一开始什么都没出现。我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轻了些,顺着笔触方向慢慢抹。
一道淡青色的线渐渐浮现出来,像河水一样弯弯曲曲,旁边写着几个小字——“丙三号船,载米千石,转仓于望江渡”。

是真的。
周伯声音低下去,

这是当年的暗记。
我继续擦另一处山势,又显出一行字:“户部侍郎王元禄签押,银三十万两入私库”。
陆景渊坐直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废纸和炭条,开始照着画上内容一笔一笔描下来。他的左手按着纸角,右手画得很稳,但额头上冒出了汗。
你别硬撑。


没事。
他头也没抬,

这些得留底,原件不能毁。
我把剩下的酒都倒在布上,一块一块地擦画。每擦一处,就念一遍上面的内容,陆景渊就在纸上记。周伯在一旁听着,偶尔纠正一个地名或编号。
等到整幅画基本显完,天已经快亮了。火堆烧得只剩一点余烬,洞里冷得厉害。
陆景渊把抄好的纸叠好塞进贴身衣袋,低声说:

我要去见知府。
不能直接去。

王元禄在朝中有人,万一消息走漏,证据还没交上去,我们就被扣了。

他皱眉:

那你什么意思?
设个局。

我看向周伯,
你能不能露个面,放出风声,说你要把画卖给侍郎那边的人?就说你撑不住了,想换条命活。

周伯愣住:

你是让我当诱饵?
只有你能让他们信。

你是盗王徒弟,又是这案子唯一活下来的知情人。他们一定会来找你交易。只要人一露面,陆景渊就能动手抓。

陆景渊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

可以。我调得动西城铺的捕快,埋伏好不难。关键是交易地点要选准,不能让他们起疑。

我去定地方。
周伯站起身,

城南老码头有个废弃的货栈,以前是漕帮用的。他们常在那里交接赃物,不会觉得奇怪。
你不能一个人去。

得有人跟着通风报信。


我去。

但我得藏好。你要是看到有生面孔靠近周伯,立刻往东边巷子跑,那里通衙门后街。
我点头:
我还可以带些吃食去卖,装成路过的小贩。你们记得认蓝布包袱。

周伯看着我们俩,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何必冒这个险?这事本该我一个人担。
昨夜那些人追的是谁?

我反问,
是你吗?可他们连我都砍。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放过知道真相的人。躲着没用,只有掀开盖子,才能活。

陆景渊把手放在刀柄上:

我也不是只为了办案。十年前你师父被冤死,今天要是再让真凶逍遥,这官服我也不用穿了。
洞外传来鸟叫声,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青色。
我重新把画卷起来,用干布包好,放进包袱最底层。又翻出剩下的饼和水,分给两人。
吃了点东西再走。

等太阳出来,我们就该动了。

陆景渊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他忽然抬头看我:

你怕不怕?
怕。

但我不退。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肩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周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喃喃道:

师父,快了。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泥泞一片,树梢滴着水。远处有早起的樵夫吆喝声。
该出去了。
陆景渊扶着石壁站起来,脚步有点晃。我过去扶他,他没推开。
你听我的。

这次不许逞强。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也一样。
我们三人站在洞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风吹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