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里,空气凝固。
荼姚的目光一寸一寸刮过凤灼的眉眼。她活了数万年,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存在。
“你救了吾儿,本座自然感念。”荼姚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齿间反复研磨过,“只是天界有天界的规矩,来历不明者,不得擅入九重天。”
她向前一步,寰谛凤翎在掌心流转出冷冽的光:“你,究竟是谁?从何处而来?”
“吾名凤灼。”凤灼望向荼姚,“至于从何处来……我醒来时,就在云上。看见这里的火要熄,就来了。”
“胡言乱语!”荼姚身后那位着绛紫仙袍的老仙官厉声喝道,“九重天有三十六重结界,若无通传,便是上神也难擅入!你——”
“结界?”凤灼转过头,看向那仙官,认真地问,“是那些……薄薄的光吗?”
她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无声无息。
殿内所有人,包括荼姚,体内的灵力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了,虽然只有短短一息。
但这一息,已足够让所有人变色。
旭凤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在凤灼身后侧,能看见她手指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只是简单的动作……像是在拨开水,或是撩开帘。
这天界森严的结界,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道可以随手掀开的纱帐。
“母神,今日若无这位仙子出手,儿臣恐怕已经元神溃散。无论仙子来历为何,皆是儿臣的恩人。如此大恩,若因猜忌而慢待,传扬出去,岂不让六界笑我天界无容人之量,无感恩之心。”旭凤的声音响起,这话说得恭敬,意思却明白。
荼姚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的目光在凤灼身上反复梭巡,那身白衣非丝非绢,隐隐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绝不是凡物。那额心的银纹更是古怪,以她的见识,竟也辨不出属于哪一族、哪一脉的印记。
最令人忌惮的,是这女子周身没有灵力波动。若非亲眼见她轻描淡写的镇压了涅槃异变,荼姚甚至会以为她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可这怎么可能?
“你说得是。”荼姚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只是眼底的寒意未散,“这位仙子既救了吾儿,便是天界的贵客。”
“母神,儿臣涅槃初成,尚需稳固元神。仙子对儿臣有恩,不如暂留栖梧宫,待儿臣调息恢复,再行答谢,可好?”旭凤看向荼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定下了凤灼的去处。
荼姚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若真有异心,留在眼皮底下,总比放出去成为隐患要好。
半晌,荼姚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的手松开又握紧,最终,归于平静。
“罢了。”她转身,不再看凤灼,只对旭凤道,“你既执意如此,母神便依你。你好生休养,三日后,去见你父帝。”
“是。”
“至于这位仙子,”荼姚侧过脸,余光瞥向凤灼,语气听不出喜怒,“天界有天界的规矩,还望仙子……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
凤灼终于将目光从那盆兰花上移开,看向荼姚。她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好。”
就这样?
荼姚额角青筋微跳,终是拂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都退下吧。”旭凤对众人道。
仙侍神将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司火神君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凤灼,终究没敢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的正殿,只剩两人。
夕阳的余晖从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玉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凤灼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白衣一半沐着金辉,一半隐在暗处,额心的银纹在光下流淌着细碎的光。
旭凤终于有机会仔细看她。先前在涅槃之火中意识模糊,只记得那双空茫的眼。此刻细看,才发现她生得极美,是一种不沾尘埃、近乎神像的美。冰冷疏离,像是雪山之巅的莲,可观,却不可近。
“仙子……”旭凤开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直呼“凤灼”似乎有些唐突,可她又显然不在意那些虚礼。
“你叫我凤灼便好。”她忽然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刚才,说谎了。”
旭凤一怔。
“你说要答谢我,但你心里想的是,‘她是谁?有何目的?要留下查清。’”凤灼的语气依旧平淡,像说的不是自己,“这不是谢,这是……‘疑’。”
旭凤呼吸微滞。
“是。”他坦然承认,甚至笑了笑,“救命之恩是真,疑虑也是真。仙子出现的时机太巧,手段太过惊人,旭凤身负天界之责,不得不谨慎。”
凤灼静静听着,点了点头:“嗯。”
这反应又出乎旭凤意料。他以为她会恼怒,或不屑,或辩解,可她没有。她只是接受了他的说辞,仿佛“被怀疑”和“今日天色不错”是同等寻常的事。
“仙子不介意?”
“为何要介意?”凤灼反问,眼中是真切的困惑,“你做的,是你会做的事。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这之间,有联系吗?”
旭凤忽然觉得,和这女子说话,比他当年在魔界战场与十万魔军对峙还要费神。
他揉了揉眉心,涅槃后的虚弱感还未完全散去:“罢了。仙子若不嫌弃,便暂居栖梧宫西侧的清露阁,那里清静,景色也好。我让仙侍……”
“不必。”凤灼打断他,转身往殿外走,“我自己去。”
“仙子知道清露阁在何处?”
凤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旭凤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它在西,临水,有竹。”她说,“我看见了。”
话音落下,她已走出殿门。白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赤足踏过玉石台阶,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像一缕月光悄无声息地滑过夜色。
旭凤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殿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是隐卫首领燎原。
“查到了?”
“没有。”燎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六界之内,所有名册、典籍、传说,皆无‘凤灼’此名。至于那身白衣材质,属下请教了织女宫三位掌事,皆言从未见过。那银纹……更是毫无头绪。”
旭凤走到窗边,望向西侧。清露阁的檐角在暮色中隐约可见,阁外确实有竹,有活水穿过庭院,是他平日静思之处。
“继续查。”他顿了顿,“动静小些,莫要让母神那边察觉。”
“是。还有一事……”燎原迟疑道,“方才涅槃大阵中的阴寒灵力,属下追踪其残余气息,发现……似乎与魔界有关,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魔界?”旭凤眼神一凛。
“只是猜测,还需细查。另外,陛下那边,似乎也已派人探查今日之事。”
旭凤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若一个人修为深不可测,却对这世间一切常理规矩懵懂无知,会是什么来历?”
燎原愣了愣:“这……属下不知。许是某位隐世大能的后人,自幼与世隔绝?或是修炼某种秘法,损了心智?”
旭凤没有回答。他想起凤灼那双眼睛,那不是“损了心智”的浑浊,而是……一片空白。像一张从未落笔的宣纸,干净得让人心悸。
“去吧。”他挥挥手。
燎原无声消失。
殿内重归寂静。旭凤独自站在窗边,远处仙山浮岛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天界的夜明珠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缀在渐深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凤灼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它在西,临水,有竹。我看见了。”
清露阁离正殿有三十里,中间隔着七重宫殿、三处园林,更有无数结界屏障。她如何“看见”?
旭凤抬手,掌心燃起一簇赤金色的火焰。涅槃后,他的凤凰真火比以往更加精纯,可在凤灼随手洒落的温润光芒面前,这六界称颂的神火,竟显得有些……暗淡了。
夜风吹进殿内,带着九重天上特有的清寒。旭凤转身,目光扫过殿中陈设——赤金为柱,白玉为阶,琉璃作灯,每一处都彰显着天界二殿下的尊贵荣光。
可今日,他离死亡只差一步。
若非那个叫凤灼的女子突然出现,此刻这栖梧宫怕是已挂起白幡,母神会震怒,父帝会彻查,魔界会蠢蠢欲动,天界会陷入动荡。
而她救他,只是因为“你的火,很好看。不要让它灭”。
荒谬。
却又纯粹得让人无法反驳。
旭凤忽然很想喝酒。不是天界那些精心酿造的琼浆玉液,而是当年在魔界边境,与麾下将士同饮的、烈得烧喉的劣酒。
而此刻,清露阁内。
凤灼没有睡。她坐在窗前,一点微光在指尖凝聚,那光纯净、温润,像是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本源。
“他问我从何处来。”凤灼低声自语,眼中空茫依旧,“我该说,从光里来,从火里来,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来。”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你的火,”她对着虚空,像在对谁解释,“很好看。比这天上所有的光,都好看。”
所以,不能让它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