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的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

但今日的鸟鸣声中，夹杂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动静。先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仙侍压低了的惊呼，最后是衣袂拂过廊柱的簌簌声——急促，慌乱，与栖梧宫往日的庄严有序截然不同。

旭凤披衣起身时，守在殿外的飞絮已经候在门前，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回事？”旭凤按了按额角。涅槃后的虚弱还未完全消退，元神深处仍有隐隐的钝痛，像是在被钝器反复敲打。

飞絮张了张嘴，话在喉头转了几转，才艰难地挤出来：“是……是那位凤灼仙子。”

旭凤动作一顿。

自那日涅槃异变，已过去三日。那位名唤凤灼的白衣女子，在西侧清露阁住下后便再无声息。

“她做了什么？”旭凤问，心中已做好最坏的预想。是擅闯了禁地，还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法器？

飞絮的表情更古怪了：“仙子她……在浇花。”

“……什么？”

“浇花。”飞絮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确定，“用灵力。然后，南园的十三亩灵圃……现下已长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了。”

旭凤赶到南园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立在原地。

栖梧宫南园，是天界难得的有真花真草之处。自从花界自立，天界用云雾幻化花草以来，这些南园的花花草草就不管仙侍怎么精心侍养，总是一副稀疏零落的样子。

可此刻——

凤凰花的花冠大如车盖，垂下的花瓣拖到地上，看起来像一群臃肿的巨鸟蹲伏在园中；紫藤花的藤蔓爬满了整面宫墙，还意犹未尽地向四周蔓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那片“森林”前。

凤灼赤足站在青石上，仰头看着自己一手造就的奇景。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旭凤，眼睛微亮了一下。

“你醒了。”她说。

旭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目光扫过那片面目全非的花圃，又落回凤灼脸上。

“这些……”旭凤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是你做的？”

“嗯。”凤灼点头，指了指一旁战战兢兢的仙侍，“我看他如此做，”她模仿了一个浇水的动作，“便学他。”

她抬起手，指尖有一点温润的白光。

旭凤闭了闭眼。仙侍浇花用的是甘露，她“浇花”用的，是她的本源灵力，让枯木逢春、凡草化灵。

“你可知，”他斟酌着用词，“这些花草，本不该长成这般模样？”

凤灼偏了偏头：“不该？为何？”

“它们……”旭凤顿了顿，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想象中难解释，“凤凰花的花冠不宜过大，紫藤花更不可无限制的蔓延。此间皆有定数，过犹不及。”

“定数？”凤灼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谁定的？”

旭凤被问住了。

是啊，谁定的？天定的？地定的？还是这千万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罢了。”他终是叹了口气，转向一旁面如土色的园丁仙侍，“把它们修剪成正常的样子。”

“是、是！”仙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凤灼看着仙侍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旭凤，忽然问：“我做错了？”

这问题问得直接，也天真。旭凤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眼中，映得那一片空茫也多了几分温度。三日前，涅槃之火中，她也是这样将他从溃散的边缘拉回。

“没有错。”旭凤听见自己说，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温和，“只是……下次若要帮忙，不妨先问问我。”

凤灼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好。”

那模样，竟有几分乖巧。

旭凤心中那点无奈散去，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正待他想再说些什么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了听，他手里捧着一卷玉简，脸色比方才的仙侍还要难看。

“殿、殿下！”了听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行礼时玉简差点脱手，“北荒急报！魔族异动，边境已有三处哨所失去联系，守将发来求援符……”

旭凤神色一肃，接过玉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北荒边境的异动比他预想的更加严重，魔族此次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滋扰，倒像是有备而来。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即刻召燎原君、破军星君、武泰将军来见我。另外，请司命星君推演天象，看魔族此次异动是否与……”

话未说完，一旁传来凤灼的声音。

“此物，”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指着玉简上“魔兵三千，屯于黑风谷”那一行字，认真地问，“火候欠佳，是为何意？”

旭凤一怔。

了听也愣住了，捧着空白玉简的手抖了抖。

凤灼见无人回答，又指向另一处：“‘粮草可支半月’，粮草……是吃食吗？为何只能支半月？不够，便再去取就是。”

她抬起头，看向旭凤，眼中是真切的困惑

旭凤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是战报。北荒有魔族进犯，这些是军情。”

“战报？”凤灼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玉简上扫过，又看向旭凤，“所以，‘火候欠佳’，是说那些魔族……打得不好？”

“……”

殿前一时寂静。连风都停了。

旭凤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那仙官退下，待四周只剩他与凤灼两人，才缓缓道：“凤灼。”

“嗯？”

“这些文书，关乎千万生灵性命，不可玩笑。”

凤灼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眨了眨：“我未玩笑。”

她说得坦然，坦然得将旭凤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头。是的，她未玩笑。她只是不懂，不懂战争，不懂生死，不懂这世间一切沉重的、复杂的、令人疲惫的规则。

旭凤沉默了片刻，将玉简收起，“我要去处理军务。你……若无事，可在园中走走，只是莫要再‘帮忙’了。”

凤灼点点头，却又在他转身时开口：“你方才，皱眉了。”

旭凤脚步一顿。

“那些字，”凤灼指了指他袖中的玉简，“让你不悦。为何还要看？”

为何还要看？

因为他是天界战神，是二殿下，是北荒防线的主帅。因为千万将士的性命系于他一身，因为六界安稳需要他来守。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因为必须看。”最后，旭凤只说了这五个字。

凤灼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旭凤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准备离开时，她忽然轻声说：

“我想帮你。”

旭凤怔住。

晨光正好。她站在那里，赤足，白发，额心的银纹流淌着细碎的光。那模样，不像仙，不像神，倒像这园中一株不该存在的、却偏偏生得极好的花。

“你……”旭凤开口，声音有些哑，“想如何帮我？”

凤灼想了想，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点温润的白光，在她掌心凝聚。

“这个可以让你不痛。”她说。

旭凤看向她。他确实痛，元神深处的钝痛从未停止，只是被他强行压下。可这事，他连燎原君都未告诉，她如何知道？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凤灼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平淡：“你的火，在疼。我看得见。”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弹，那点白光便飘向旭凤，没入他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就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田地，悄无声息。

“你不该疼。”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旭凤看着她的背影，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远处却已传来了听的脚步声。

“殿下，三位将军已到正殿等候。”

军情紧急，容不得耽搁。

旭凤最后看了凤灼一眼，她依旧背对着他，望着那些疯长的花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晚些回来。”他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何要对她说这个？

凤灼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落在旭凤心头。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落荒而逃。

未完待续

第三章 常识初启（上）

第三章常识初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