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冰冷，像稀释了的漂白水，泼满了整个房间。金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直到四肢百骸都传来僵硬的抗议，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动了动手指。

胃部的钝痛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被掏空后的疲惫。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依然存在，灌满了昨夜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绝望，沉甸甸地压着，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

格瑞最后那句“别恨我”，和他离去时那近乎虚无的疲惫眼神，像两枚烧红的图钉，死死钉在他的记忆里。不恨吗？他不知道。恨意被更庞大的悲哀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理解所淹没。他恨格瑞的懦弱和逃避，恨那些伤人的话，可当真相以如此鲜血淋漓的方式摊开在眼前——那份喜欢是真的，那份害怕也是真的，那份“保护”背后是更深的伤害——所有的恨，都失去了着力点，变成一种无处着落的、沉重的无力。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僵硬酸痛的肌肉，忍不住闷哼一声。目光扫过房间，地板上那摊未干的水渍，床头柜上空了的牛奶盒和胃药，空气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干净气息和药膏的清凉味道……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昨夜和凌晨发生的一切。

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场将他和他都彻底击垮的狂风暴雨。

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一下下跳动着，提醒他还活着。活着，就要面对。面对这片暴雨后的废墟，面对门外那个可能同样不知所措的格瑞，面对这个被彻底打乱、不知该如何继续的生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毫无温度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每一粒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窗外，世界仿佛被雨水彻底清洗过一遍，天空是那种不真实的、过度曝光的湛蓝，树叶湿漉漉地耷拉着，反射着冰冷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崭新，干净，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假的平静。

金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开始慢慢地收拾自己。

洗漱，换衣服，整理书包。动作机械，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像个刚从一场重病中挣扎出来的病号。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点血色回来，但只是让皮肤更疼。

背上书包，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空无一人。餐桌干干净净，地板上的水渍已经被擦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分的、刻意维持的整洁和寂静，仿佛昨夜那场崩溃和痛哭，从未发生过。

格瑞的房间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息。

他出去了？还是……根本没出来？

金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片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失落？他分不清。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换好鞋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片虚假的宁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他苍白的脸和决然离去的背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楼下，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他不想逃了。也不能再逃了。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他和格瑞之间会变成什么样，生活总要继续。学业，朋友，那些他曾经因为沉迷于和格瑞的角力而忽略的一切，他都需要重新捡起来。

走到校门口时，他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凯莉和安莉洁。凯莉嘴里叼着棒棒糖，紫眸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难得的严肃和担忧。安莉洁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碧绿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哟，还活着呢？”凯莉先开口，语气试图轻松，却掩不住关切，“看起来像被女鬼吸干了阳气。”

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干巴巴地说：“……还好。”

“好个屁。”凯莉毫不客气地戳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昨天淋成那样……格瑞那冰山呢？没管你？”

听到格瑞的名字，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了凯莉探究的目光：“……他没事。”

“他没事，你有事。”凯莉皱起眉，还想说什么，却被安莉洁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安莉洁看着金，轻声说：“暴雨洗净了天空，也冲出了地下的根。有些根，断了。有些根，还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金却听懂了。他抬起头，看向安莉洁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片荒芜，似乎被这平静的目光，稍稍熨帖了一点点。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凯莉看看金，又看看安莉洁，叹了口气：“行吧，你们打哑谜。不过金，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和那冰山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许再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听到没？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还有我和安莉洁呢！”

金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知道了。谢谢。”

“谢什么谢！走，上课去！今天可是‘铁面’的课，迟到了有你受的！”凯莉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教学楼里带。

安莉洁安静地跟在后面，碧绿的眸子看了看金，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走进教室，那种熟悉的、被目光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金没有低头，也没有慌乱。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格瑞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他低着头，正在看书，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和……沉寂。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和疲惫中。他没有看金，甚至没有因为金的到来而有任何反应，仿佛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格瑞的存在，对他而言，也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同学”。

早读课在一片诡异的低气压中开始。金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背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那目光不再冰冷，也不再带着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深沉的、沉重的疲惫，和一丝……金不敢深究的、近乎空洞的凝视。

他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课本上的字，尽管那些字在他眼前晃动，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一整天，两人之间都维持着这种令人窒息的、刻意的“陌生”。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沟通，连课间起身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对方可能经过的路线。草莓牛奶没有出现，洗干净的苹果也没有。物理课上，当金再次被一道难题卡住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也没有期待任何笔记或提示。他只是皱着眉，自己咬着笔杆苦苦思索。

格瑞也没有任何表示。他甚至没有往金这边看一眼，只是专注地听着课，偶尔低头记笔记，侧脸平静得近乎漠然。

只有一次，在放学前的自习课上，金因为前一天淋雨和情绪崩溃，加上胃部不适，忍不住趴在桌子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他感觉到斜后方的目光，似乎停留在他身上久了那么几秒。然后，他听到很轻微的、椅子移动的声音，和走向讲台、向老师低声请假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杯子是学校饮水机旁提供的一次性纸杯。

金抬起头。放杯子的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正低头看着书，侧脸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线，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捧起了杯子。温热的液体透过纸杯传来，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顺着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一些胃部的寒意和不适。

他小口地喝着，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格瑞。

格瑞也没有看他。

一种全新的、诡异的平衡，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不再是亲密，不再是冷战，而是一种……彻底的、泾渭分明的疏离。像两条曾经短暂相交的线，在剧烈的碰撞后，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无限延伸，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伤害”与“无法回头”的鸿沟。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疏离中，一天天过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复习的压力冲淡了部分心绪的烦乱。金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用成堆的试卷和背不完的知识点，来填满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和荒芜。他不再去器材室后的“老地方”，格瑞也没有再出现在那里。

凯莉和安莉洁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格瑞，只是用她们的方式陪伴着金。凯莉用咋咋呼呼的玩笑和零食试图驱散他的阴郁，安莉洁则用安静的陪伴和偶尔一针见血的“预言”，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金很感激她们。如果没有她们，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段日子。

但他也知道，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慢慢愈合。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格瑞……似乎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依旧每天出现在教室，坐在那个斜后方的位置，上课，记笔记，考试。但他们之间，再无交集。连之前那种“普通同学”之间最基本的、点头之交的礼貌，都荡然无存。

他们变成了真正的、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更遥远的……陌生人。

金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会很不习惯。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剧痛和崩溃过去后，剩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平静。

像一场高烧退去后，身体虽然虚弱，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看清了所有谎言、逃避、伤害和无奈背后的真相，也看清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无法逾越的巨大鸿沟——不仅仅是格瑞的恐惧和懦弱，还有现实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他们之间那份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对等和误解的、沉重到无法承受的感情。

或许，这样也好。

断了线的风筝，就让它飞走吧。总好过两个人互相拉扯，最终一起坠入深渊。

只是，偶尔在深夜，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摸着胸口那片依旧会传来细微刺痛的疤痕，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时，金还是会忍不住想——

如果当初，他们都勇敢一点，坦诚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座冰山，愿意早点让阳光照进来……

如果那场暴雨，下得不是那么猛烈……

可惜，没有如果。

暴雨过后，只留下冰冷的废墟，和两颗各自舔舐伤口、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跳动的心。

而春天，似乎还遥遥无期。

断线与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