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客厅里那片暖黄的光晕,和格瑞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世界传来的模糊回响。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板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眼睛适应了黑暗,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窗外模糊的、被雨水扭曲的路灯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水影。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刚才暴雨的余韵,还是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分不清。
身体的感觉很奇怪。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像一层裹尸布。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湿。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心口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空洞所吞噬。那里,刚刚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现在只剩下呼呼的、灌满了冰冷雨水的风,吹得他五脏六腑都结了冰,痛到麻木。
格瑞的哭声,似乎还在门外,又似乎已经停了。听不真切。只有地板上,隐约传来的一点微弱震动,提醒着他,外面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场毁灭性的暴雨里,遍体鳞伤。
“我喜欢你。”
“只是普通同学。”
“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
“我怕……”
“你的喜欢,太重了。”
混乱的、截然相反的话语,冰冷的,滚烫的,决绝的,哀求的,像两股狂暴的激流,在金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对冲、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绞碎。他用力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湿漉漉、冰冷刺骨的发根,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抵御那更庞大、更无望的心痛。
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像个溺水的人,在冰冷黑暗的深海里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绝望。格瑞最后那双被痛苦和泪水浸泡、近乎疯狂的紫眸,像两颗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恨他吗?恨他说出那些冰冷的话,恨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推开,恨他用“为我好”的名义,给予他最深的伤害。
可当格瑞抱着他,在他颈窝里崩溃痛哭,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和“我喜欢你”的时候,那股恨意,又像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更深的、血淋淋的伤口,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悲哀。
原来,被所爱之人亲手推开,比单纯的被拒绝,要痛上千倍,万倍。
原来,那座他以为正在融化的冰山,内里不是温暖的泉水,而是更危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和足以冻僵灵魂的、永恒的寒冬。
他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身体的僵硬和冰冷,终于战胜了精神的麻木,让他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脱掉身上湿透的、冰冷的校服,胡乱扔在地上。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踉跄着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摸索出一套干燥的家居服,凭感觉套在身上。布料柔软,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蜷缩成一团。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和他自己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此刻却混合着雨水和眼泪的咸涩,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颓败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一闭上眼,就是格瑞苍白的脸,通红的眼,崩溃的泪,和那句反复回响的“我喜欢你”。还有班主任老刘那语重心长的、带着试探和警告的声音。
“普通同学。”
“顺手帮一下。”
“注意分寸。”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的“亲近”,是需要“注意分寸”的。原来,格瑞的“害怕”,不只是害怕自己的感情,也害怕……外界的目光和压力。
这个认知,像一把更钝的刀子,缓慢地割开了金的某根神经。他想起之前同学们异样的目光,想起凯莉的调侃,想起安莉洁那些意味深长的预言……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与格瑞的角力中,却从未真正去想过,这份感情,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又会给格瑞带来什么。
格瑞是优等生,是老师眼中的希望,是注定要走上一条“正确”而“光明”道路的人。而自己……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点麻烦的、需要他“顺手”帮助的“发小”。
他们的“试试”,从一开始,或许就注定是条荆棘丛生、甚至可能毁掉格瑞“正轨”的歧路。
所以格瑞才会那么害怕。所以他才会在压力面前,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将他推开,试图“修正”这个“错误”。
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格瑞。理解他那看似完美坚固的冰山外壳下,承载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和恐惧。理解他那份“喜欢”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进退维谷。
他一直像个莽撞的孩子,举着一支小小的、自以为温暖的火把,想要靠近那座冰山,却从未想过,自己的靠近,对那座冰山而言,可能意味着融化,也意味着……崩塌。
而现在,冰山真的开始崩塌了。以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
而他,也被这崩塌的余波,砸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委屈的、愤怒的泪水,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理解、悲哀、心疼和更深的无力的泪水。为他,也为格瑞。为他们这份一开始就充满了不对等、误解和巨大压力的、扭曲的感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碎中,陷入了某种昏迷般的昏沉。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格瑞在暴雨中崩溃痛哭的脸,一会儿是自己蜷缩在冰冷站台下的画面,一会儿又是班主任那张严肃的、不断开合的嘴。最后,所有画面都扭曲、旋转,化成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力透纸背的字迹,那些滚烫的、挣扎的、被定义为“错误”的倾诉,和最后一页,那片被泪水晕开的、写着“对不起”的空白……
他在一阵尖锐的、熟悉的、胃部痉挛般的疼痛中,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冷汗浸透了刚换上的干燥家居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着,绞着,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绞痛。喉咙发干,像是要冒出火来。
是昨天淋了雨,又情绪大起大落,引发了胃病吗?还是……心理的剧痛,终于反映到了身体上?
金蜷缩成一团,手死死地按着胃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试图抵抗那波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但没用。疼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呻吟,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他想去找药。医药箱在客厅电视柜下面。但他没有力气爬起来。每一次试图移动,都牵扯着胃部更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黑暗,冰冷,剧痛,还有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和绝望。
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在这个冰冷的、黑暗的房间里,死在这场无人知晓的、由一场暴雨和几句真话假话共同引发的灾难里。
也好。死了,就不用再痛了。不用再面对门外那个崩溃的格瑞,不用再面对这混乱不堪的一切,不用再承受这份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喜欢”和“伤害”。
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黑暗中,逐渐涣散。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声。在死寂的黑暗和剧烈的疼痛中,清晰得像惊雷。
金的呼吸一滞,疼痛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暂停了一瞬。
是格瑞。
他来了。
在这样一个他濒临崩溃、痛苦不堪的时刻。
金没有回应。他紧紧闭着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泛白。他不想见他。不敢见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了。
这次,不再是敲门。是门把手被轻轻拧动的声音。
“咔哒。”
很轻。但金听到了。
门,被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一丝微弱的、客厅的光线,从门缝里漏了进来,切割着房间里的黑暗。一个模糊的、清瘦的身影,站在门口的光晕里。
是格瑞。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的金。他的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乱,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过了几秒,或许是更久,他才迈开脚步,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踩在刀尖上的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停下。目光落在金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和死死按在胃部、指节泛白的手上。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红肿,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疲惫的青黑。但他的眼神,不再有昨夜的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了金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
不是触碰金。而是拿起了床头柜上,金昨晚胡乱扔在那里的、空了的草莓牛奶盒,和那管用了一半的胃药药膏。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转身,无声地走了出去。
很快,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走向厨房的方向。然后是烧水的声音,打开柜子寻找东西的声音,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靠近。
格瑞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里拿着那管胃药,和两片白色的药片。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金依旧蜷缩着,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格瑞坐在身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未散的、淡淡的药味和……烟草味?他抽烟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胃部的剧痛淹没。
格瑞没有立刻叫他。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金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了金紧按着胃部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带着一点湿意,或许刚刚洗过。但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传递力量的意图。
金的指尖,在他手心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金。”格瑞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异常平静,“把药吃了。”
不是命令,不是哀求。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
金没有动。
格瑞也没有催。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覆着金手的姿势,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静静地等着。
时间在疼痛和沉默中缓慢流淌。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最终,对疼痛的屈服,战胜了心里的抗拒和混乱。金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松开了紧按着胃部的手。
格瑞立刻将那两片白色的药片,递到了他的唇边。
金张开嘴,药片被放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紧接着,微温的水杯边缘抵住了他的嘴唇。
金就着格瑞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将药片吞了下去。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格瑞等他喝完,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拿起那管胃药药膏,拧开盖子。
“衣服。”他低声说,语气依旧平淡。
金僵了一下,没有动。
格瑞也没有强求。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药膏,等待着。那姿态,像一尊沉默的、充满了无尽耐心的雕像。
过了许久,久到胃药似乎开始起效,尖锐的绞痛稍微缓和了一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金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麻木,自己动手,撩起了家居服的下摆,露出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苍白的腹部皮肤。
格瑞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挤出一截白色的药膏在指尖,低下头,开始极其轻柔地、一圈一圈地,将药膏涂抹在金胃部疼痛的位置。
他的指尖很凉,药膏也很凉。但涂抹的力道,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冰凉的触感,和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颤的镇定。
金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冰凉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移动,感受着胃部传来的、细微的舒缓。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消失不见。
格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滴泪。但他没有停,只是涂抹得更加缓慢,更加轻柔。
直到将药膏均匀地涂开,他才收回手,拧好药膏盖子,放在一边。然后,他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覆在金的手上,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拍了拍金因为无声流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金从未感受过的、生涩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默地,一下一下,轻拍着金的肩膀。
像很多年前,金因为摔破了膝盖而大哭时,那个小小的、同样沉默的格瑞,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试图给予安慰。
像昨夜暴雨中,那个崩溃痛哭的格瑞,渴望得到却未曾得到的,一个简单的拥抱。
时间,在这无声的、笨拙的安抚中,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雨,似乎早就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敲打着寂静的黎明。
胃部的疼痛,在药物和这笨拙的安抚下,终于慢慢平息,变成一种深沉的、疲惫的钝痛。
金的眼泪,也渐渐止住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心里那片被暴雨冲刷后、更加空旷冰冷的荒原。
格瑞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慢慢地收回手,重新插回自己的裤兜。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块被晨光逐渐照亮的光斑,侧脸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疲惫而沉寂。
过了很久,久到金以为他已经变成了雕像,格瑞才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
声音依旧嘶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和一种近乎耗尽生命的疲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们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
“金。”
“那些话……是假的。”
“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怕。也是真的。”
“怕你因为我,被指指点点。怕你因为我,走不上你想走的路。怕……我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会毁了你。”
“老刘找我……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说最安全的话。我以为……那样就能保护你。”
“我错了。”
“我不该推开你。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用伤害你的方式,来掩饰我自己的懦弱和害怕。”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又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攫住,无法呼吸。
“你说得对。我的喜欢,太重了。重到我自己都背不动,却还想强加给你。”
“对不起。”
“我不求你原谅。”
“只是……”
他再次停顿,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吞咽着极其苦涩的东西。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依旧紧闭着眼睛、但睫毛剧烈颤动的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褪去了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别恨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说完,他不再停留。慢慢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目光复杂,有痛楚,有不舍,有深重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绝望的平静。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渐渐明亮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地板上那摊未干的水渍。
金依旧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胃不疼了。心,却好像更空了。
格瑞的话,像一把更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鲜血淋漓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都在这场名为“喜欢”的战争里,伤痕累累,两败俱伤。
一个因为害怕而逃避,用伤害来伪装。
一个因为渴望而靠近,被伤害得遍体鳞伤。
谁对?谁错?
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场暴雨,冲垮了他们之间所有脆弱的基础,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不知该如何重建的废墟。
和两颗同样破碎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心。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房间里的金,和门外那个不知去向的格瑞而言,这个黎明,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边的疲惫,和一片更加茫然的、不知前路在何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