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下了多久。
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将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寒冷和绝望,一股脑儿地倾倒下来。砸在破旧的公交站台顶棚上,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在金蜷缩的、单薄颤抖的脊背上。水花四溅,整个世界只剩下喧嚣的、无休无止的雨声,和他自己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仿佛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痛。寒冷从湿透的衣服渗透进来,钻进骨髓,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僵硬麻木,但他不想动,也动不了。仿佛一动,那勉强支撑着躯壳的、名为“心”的东西,就会彻底碎裂,散落在这冰冷的雨地里。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巨大的空洞。
“只是普通同学。”
“顺手帮一下。”
“以后,不会了。”
格瑞的声音,平静,淡漠,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响,比这滂沱的雨声更喧嚣,更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那些晨光中温柔的睡颜,那碗带着煎蛋香气的面,那条带着体温的围巾,那本字迹工整的物理笔记,那些周五傍晚无声的陪伴……所有那些他珍藏在心底、反复摩挲的温暖细节,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利刃,嘲笑着他的天真和愚蠢。
他怎么就信了呢?怎么就以为冰山真的会融化呢?怎么就以为,自己会是那个特别的人,可以触碰到那层坚冰之下的柔软呢?
太可笑了。金,你太可笑了。
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心口那股空洞的、噬人的寒意。但没有用。冷,无边无际的冷,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仿佛要将他连同心跳一起冻结。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彻底冻僵、化为雕像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闯入了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泞。伴随着粗重而慌乱的喘息声。
金没有抬头。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消失不见。是谁都好,不要是……
“金!”
一声嘶哑的、带着几乎破音的、金从未听过的惊慌喊声,猛地在他头顶炸开。那声音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是格瑞。
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隐形,就能避开这最不想面对的人。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冰冷的雨水似乎被什么挡住了一些,砸落的力度减轻了。一双湿透的、沾满泥水的运动鞋,闯入他低垂的、模糊的视野。
格瑞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泥土和一种……剧烈奔跑后特有的、滚烫汗水的、混乱的气息。近到能听到他粗重得不像话的、几乎要将肺叶撕裂的喘息声。
他没有打伞。头发完全湿透,银色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颊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淌水。身上的校服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紧绷的骨架。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下来,滴落在同样湿透的水泥地上。
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黄破旧的路灯映照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金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慌、自责,和一种……毁天灭地般的痛苦。
他就那样站在金面前,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蜷缩在地上的金,仿佛一尊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被暴雨冲刷得狼狈不堪的雕像。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流下,滑过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暴雨依旧在喧嚣,砸在顶棚,砸在地上,砸在两个僵持的少年身上。
“……金。”
格瑞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金湿透的、颤抖的肩膀,但手指在距离金身体几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无力地垂下。
金依旧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过度、只想将自己藏起来的刺猬。他能感觉到格瑞落在他身上的、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能听到他粗重痛苦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雨水和滚烫汗水混合的、混乱的气息。
但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面对。
太迟了。
那些冰冷的话,已经说出了口。那颗曾经小心翼翼捧出的、滚烫的心,已经被摔得粉碎。现在再来,又有什么用?
格瑞的手,再次抬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那只湿透的、冰冷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扣住了金的手腕。
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格瑞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透过湿透的皮肤,直抵骨髓。
“看着我!”格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和绝望,在暴雨声中显得异常尖锐,“金!看着我!”
金被他吼得浑身一震,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模糊不清,被雨水和未干的泪水糊住。但他还是看到了。看到了格瑞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看到了他紧蹙的、几乎拧在一起的眉头。看到了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恐慌、自责,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雨水混着别的什么液体,从他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金从未见过这样的格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困兽,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痛苦和绝望。
“不是的……”格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不是那样的……金……你听我说……”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颤抖着,捧住了金同样湿透的、冰冷的脸颊。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专注,强迫金抬起脸,对上他痛楚到近乎疯狂的眼睛。
“那些话……不是真的……”格瑞的喘息更加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炸开,“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死死地盯着金的眼睛,紫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仿佛要将金整个吞噬进去。
“我不是……不是那么想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颤抖,雨水顺着他颤抖的睫毛不断滚落,“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巨大的痛苦和混乱攫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他只能徒劳地收紧手指,将金的脸颊捧得更紧,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不起……”最终,所有激烈的、混乱的情绪,都汇聚成了这三个字,从他颤抖的唇间,破碎地、一遍又一遍地逸出,“对不起……对不起……金……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又像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弄丢了最宝贵东西的、绝望的旅人,除了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再也说不出别的。
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终于大颗大颗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砸在金同样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金的。
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未如此失态、如此崩溃的格瑞。看着他眼中汹涌的痛苦和绝望,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滚烫的泪,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嘶哑破碎的“对不起”。
心脏那个空洞麻木的地方,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连同被冰冻的感觉,一起复苏,排山倒海般涌来。
不是假的……吗?
那些话,那些冰冷的、将他推入深渊的话……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草莓牛奶是真的吗?物理笔记是真的吗?那条围巾是真的吗?那些安静的陪伴是真的吗?那句“我们试试看”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的一场幻觉?
“放开我。”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冰冷得不像他自己的。
格瑞的身体猛地一僵,捧着他脸颊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松开了一些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雨水,在他苍白的脸上肆意横流。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痛苦和泪水浸泡的紫眸,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你说‘只是普通同学’,你说‘顺手帮一下’,你说‘以后不会了’……现在,你又跑来跟我说,是假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格瑞,耍我……很好玩吗?”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格瑞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格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扣着金手腕和捧着他脸颊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背脊撞上冰冷潮湿的公交站台广告牌,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广告牌,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冰冷肮脏的泥水里,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
雨水毫不留情地浇在他身上,将他彻底淋透。银色的发丝紧贴着脸颊,水珠不断滚落。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逸出,被狂暴的雨声吞没大半,却依旧撕心裂肺。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并且意识到再也找不回来的、绝望的孩子。
金依旧蜷缩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在暴雨中崩溃痛哭的格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窒息。
恨吗?怨吗?好像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为自己,也为格瑞。
为这份扭曲的、充满了谎言、逃避和彼此伤害的……感情。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僵硬,每动一下都像针扎。
他没有再看那个在雨中崩溃的格瑞,只是转过身,拖着沉重而冰冷的躯体,一步一步,走进了无边的、冰冷的雨幕里。
身后,格瑞压抑的、绝望的哭声,被狂暴的雨声,彻底吞没。
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家”的。意识模糊,身体冰冷,脚步虚浮。雨水糊住了眼睛,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那个曾经以为是“港湾”、此刻却只觉得冰冷的地方走去。
钥匙插入锁孔,拧动。门开了,一股温暖的、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冷湿漉形成鲜明对比。
客厅里亮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门外的黑暗和寒意。但这温暖,此刻却像一把盐,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他像个幽灵一样,湿淋淋地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肮脏的水渍。他脱掉湿透的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急促的、带着水声的脚步声。是格瑞追上来了吗?他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
“金!”格瑞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别走……求你……”
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继续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我错了……”格瑞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冲过来,从后面,猛地抱住了金湿透的、冰冷的身体。
那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要将金的骨头勒断。格瑞的胸膛紧贴着金湿冷的后背,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他的脸埋在金的颈窝里,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濡湿了金的衣领和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格瑞的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金的皮肤上,带着绝望的灼热,“老刘他……他问我……我没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怕影响你……更怕……怕连累你……”
他紧紧地抱着金,仿佛一松手,金就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消失不见。
“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不是……”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濒死的人念着最后的祷文,“我喜欢你……金……我喜欢你……不是‘发小’……不是‘普通同学’……是真的喜欢……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喜欢到……害怕得只想逃……”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泣不成声。
金的背脊,在听到那句“我喜欢你”时,几不可察地僵住了。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又猝然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晕眩的疼痛。
原来……是这样吗?
那些冷漠,那些疏离,那些伤人的话……不是因为不在意,不是因为觉得他是“错误”,而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害怕,害怕到只想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将他推开,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也保护自己?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格瑞紧紧环抱着他的、冰冷而颤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格瑞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泪水混合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看着金,仿佛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正在消失的幻影。
金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都湿透了,狼狈不堪,像两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奄奄一息的落汤鸡。地板上蜿蜒的水渍,像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冰冷的裂痕。
“格瑞,”金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你害怕,我理解。”
他看着格瑞猛然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瞬间燃起的、微弱的希望光芒,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但是,你的害怕,不能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
“你的逃避,不能成为你推开我的借口。”
“你的‘为我好’,不能建立在欺骗和谎言之上。”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格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割在他自己同样鲜血淋漓的心上。
“你说喜欢我,”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可你的喜欢,就是在我小心翼翼靠近的时候,用‘普通同学’来划清界限?就是在我满怀希望的时候,用‘以后不会了’来宣判死刑?就是在别人质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需要撇清的‘麻烦’?”
格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他有苦衷,想说他是害怕失去……但在金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绝望的呜咽。
“你的喜欢,太重了。”金最后说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疲惫,“重到我……快要承受不起了。”
说完,他不再看格瑞惨白如纸的脸和绝望空洞的眼睛,转身,拧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冰冷的巨口。
金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砰。”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将那温暖的灯光,那冰冷的雨水,那绝望的哭泣,那迟来的告白,那鲜血淋漓的真相,和那个站在一片狼藉中、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少年,统统关在了门外。
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在冰冷的雨夜中崩溃。
一个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舔舐着同样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薄冰,而是一片被暴雨冲刷后、满目疮痍、不知该如何修复的、冰冷的废墟。
这章写得我都有点心痛了。冲突爆发,真相揭露,两人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格瑞的恐惧和逃避,金的委屈和失望,都达到了顶点。接下来是彻底的决裂,还是绝境中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