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结束铃声,像一道救赎的赦令,刺破了冬日校园沉闷的、几乎凝固的空气。笔尖停止划动,纸张被收走,教室里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疲惫和些许茫然的吐气声。持续数周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最后一门试卷的离手,骤然消散,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轻盈,和更深沉的、无处着落的空洞。
金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讲台上正在整理试卷的老师身上。大脑因为高强度的运转和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胃部也因为饮食不规律和紧张,又开始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钝痛。但他感觉不到太多轻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结束了。一个学期,一场兵荒马乱、伤痕累累的“战争”,终于,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他收拾好文具,塞进书包,动作缓慢。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斜后方,格瑞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的动作依旧平稳,有条不紊,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冬日苍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漠然。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可能决定未来走向的重要考试,而只是一次寻常的随堂测验。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了。连目光的偶然相触,都会在瞬间各自移开,快得像躲避什么有毒的东西。草莓牛奶和苹果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那本深蓝色的物理笔记,被金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再未翻开。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生活在两个平行时空,用沉默和刻意的疏离,筑起了最坚固的壁垒。
金背起书包,站起身。他没有再看格瑞,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出教学楼,冰冷干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澈的寒意。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只剩下一点惨淡的光晕。校园里到处是考完试后兴奋或沮丧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答案,规划着假期。
金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凯莉和安莉洁约了他考完一起去吃火锅庆祝(或者说,安慰),但他借口胃不舒服,婉拒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回到那个冰冷的、安静的“家”,把自己扔进床里,让疲惫和疼痛淹没所有思绪。
走到小区楼下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雪沫。不是那种浪漫的雪花,而是冰冷的、颗粒状的冰晶,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金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细小的、无依无靠的白色颗粒,旋转着,飘落,最终消失在地面,不留痕迹。
就像他和格瑞之间,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微弱的温暖和靠近,最终,也被这场更大的、名为“现实”和“伤害”的暴风雪,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雪沫的味道,干净,却冷得让人心头发颤。然后,他低下头,走进了楼道。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微尘和旧物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客厅里很安静,和他离开时一样。餐桌上干干净净,地板光洁如新。一切都井井有条,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
金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目光扫过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第一次觉得,它如此陌生,如此……空旷。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格瑞的房间门紧闭着。他还没回来?还是……已经回来了,只是关在房间里?
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走到沙发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靠垫里,疲惫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试图放空大脑,但那些混乱的、破碎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暴雨中崩溃的格瑞,旧馆楼梯间冰冷的对话,凌晨黑暗中笨拙的安抚,还有这段时间以来,那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苍白的侧脸……
胃部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胃部,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是格瑞。
金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那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玄关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换鞋。然后,朝着客厅的方向走来。
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沙发不远处。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以往那样带着冰冷的审视或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带着犹豫和某种沉重决定的凝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掠过楼宇的呜咽,和两人之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压抑的呼吸声。
金依旧没有睁眼。他在等。等格瑞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开,回到他自己的房间,用那扇紧闭的门,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然而,他等到的,却不是离去的脚步声。
而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吞没的叹息。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沙发另一侧微微下陷的感觉。
格瑞……坐下了。
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距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
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攥紧了。他依旧没有睁眼,但所有的感官,都瞬间集中到了身旁那个存在感突然变得无比强烈的身影上。
他能闻到格瑞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室外带来的、微凉的冰雪味道。能听到他略显急促、却又极力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细微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沉默。漫长到令人心慌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谁先说话,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金几乎要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胃部的钝痛中昏睡过去时,他听到格瑞的声音,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滞涩,响了起来。
“……成绩……明天出来。”
声音很低,很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说的,是最无关紧要的、关于考试的话题。
金没有回应。依旧闭着眼,蜷缩着。
格瑞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停顿了几秒,他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试探:
“……你……胃还疼吗?”
金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只是按在胃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格瑞不再说话了。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少了一些冰冷的对峙,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又过了一会儿,金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格瑞站起身的声音。脚步声响起,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很快,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金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格瑞……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靠近。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谷物清香和淡淡甜味的气息,随着脚步声一起飘了过来。
一只温热的、带着瓷质细腻触感的碗,被轻轻地、放在了金面前的茶几上。碗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叮”。
然后,是勺子被轻轻放在碗边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格瑞没有再坐下。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很快,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咔哒。”
一切重归寂静。
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茶几上那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碗。碗里,是熬得浓稠软烂的白米粥,米粒几乎化开,上面漂着几颗红色的枸杞,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香气。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勺。
粥还烫着,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金的视线。
他怔怔地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胸口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碗粥散发的、微弱却执着的热气,悄无声息地,融化开了一小角。露出底下,依旧冰冷潮湿,却不再坚硬如铁的土地。
他慢慢地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握住了那只白瓷勺。勺柄温润。他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香浓郁,带着谷物最本真的清甜,枸杞微微的酸甜恰到好处地提了味,也让苍白的粥有了一点暖色。很简单的味道,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胃里那隐隐的钝痛,似乎真的被这温热的粥熨帖了一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笨拙的温暖,而涌上一阵更尖锐的酸楚。
他一口一口,沉默地吃着粥。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进碗里,和温热的粥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安静地吃着粥。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碗逐渐见底的白粥。
格瑞没有再出来。
那碗粥,像是一个沉默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个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歉意,一个在废墟之上,试图点燃的、微弱的、温暖的火星。
它无法驱散所有的寒冷,无法修复满地的狼藉,甚至无法照亮前路。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冰冷寂静的冬日傍晚,在这片被暴风雪摧残过的废墟之上,它真实地存在着。
散发着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意。
金吃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碗和勺子轻轻放在茶几上。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擦去未干的泪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雪花安静地飘落,覆盖了枯草,覆盖了道路,覆盖了所有昨日的泥泞和伤痕。世界一片洁白,纯净,仿佛一切都可以被重新覆盖,重新开始。
但金知道,雪化之后,泥泞依旧在,伤痕依旧在。废墟,也不会因为一场大雪就消失。
他和格瑞之间,那片被暴雨和谎言冲刷出的、冰冷的鸿沟,也不会因为一碗粥,就轻易填平。
但是……
他转过头,看向格瑞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
但是,雪还在下。
粥,也还温热。
而春天,或许就在这场大雪之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正悄悄地,酝酿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虽然缓慢。
虽然艰难。
但至少,希望的火种,还未曾彻底熄灭。
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苍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很淡,很快消失。
但确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