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的光,像稀释的、粘稠的糖浆,挣扎着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域,却无力穿透银杏树下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暮色与沉默。光与暗的边界在两人身上切割,格瑞挺直的上半身浸在稀薄的光里,轮廓被勾勒得有些失真,下半身连同他脚前那个蜷缩的影子,则彻底沉入黑暗。金半跪着,低垂的头几乎抵到地面,只有发顶和颤抖的肩线,被灯光吝啬地染上一丝微弱的暖黄,更多的,是冰冷的阴影。
那一步靠近之后,便是更长久的、令人心脏都要冻结的僵持。格瑞没有再动,也没有收回脚。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在深渊边缘生了根的雕塑,投下的阴影将金完全笼罩。金能感觉到那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没有了刚才广场对峙时的锐利与专注,却多了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像夜色本身,无边无际,压得他喘不过气。
脚尖的剧痛已经从尖锐变得麻木,混合着掌心被砂砾硌出的刺痛,和膝盖抵着冰冷坚硬地面的钝痛,交织成一片实实在在的、几乎让他感到一丝扭曲安慰的肉体感受。至少,这痛是清晰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不像心里那片混沌的、被反复冰火淬炼的荒芜,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形状。
他维持着这个屈辱又狼狈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已经不再流了,被夜风吹干,在脸上绷出干涩紧绷的痕迹。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在维持这具躯壳不彻底垮塌,和抵抗头顶那道无声的、却仿佛能将他灵魂都洞穿的凝视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过去半个世纪。远处的车流声、隐约的人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近乎凝固的、沉重的死寂,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真实。
就在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和疼痛熬干,意识开始涣散时,上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浅的吸气声。
是格瑞。
很轻,很短促,像是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又或者,仅仅是胸腔里积压的某种情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丝痕迹。
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
然后,他听到格瑞的声音。不是对着他说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这无边的夜色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会疼的。”
三个字。清晰的,平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甚至不像是在陈述他刚刚踹向花坛的愚蠢行为,更像是在念诵一条冰冷的物理定律,或者一句早已写好的、关于“错误”必然伴随“疼痛”的注脚。
金的指尖,狠狠地抠进了泥土里。泥土的湿冷和砂砾的粗糙,带来更尖锐的刺痛。一股更猛烈的、混合着荒谬、愤怒和巨大委屈的热流,再次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麻木。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因为僵硬和疼痛而有些失控,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终于,对上了格瑞的眼睛。
隔着昏黄与黑暗交织的光线,隔着一步之遥,隔着所有冰冷的、滚烫的、未言的过往。
格瑞微微垂着眼,看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路灯残光的映照下,颜色深得像最冷的寒夜,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金此刻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微微扭曲的、狼狈不堪的脸。但那倒影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之前那种锐利的警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金无法理解的、深埋在平静之下的、极其深重的疲惫。
那目光,比任何言语的指责或冰冷的宣判,都更让金感到刺痛和……绝望。它像是在说:看,这就是结果。这就是不遵守“界限”、触碰“错误”的必然。疼痛。仅此而已。
“用不着你管!”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冲口而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音的颤抖,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也格外虚弱,“我疼不疼……关你什么事?!你不是说……是发小吗?发小会这样吗?!格瑞!你告诉我!发小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在凌迟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格瑞脸上那片令人心寒的平静。
格瑞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因为金的激动和质问,而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金,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他眼中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不甘和控诉。那目光,深得像口古井,投入再多的石块,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目光越过金剧烈起伏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被路灯勾勒出模糊轮廓的教学楼黑影上,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他的侧脸在光影中,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的弧度坚硬得像是刀削斧劈。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金的质问像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无比可笑。
就在金以为这场单方面的、绝望的嘶吼又要归于那令人发疯的寂静时,格瑞忽然,极其缓慢地,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迟滞感,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他就这样,在金面前,单膝触地,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一下子矮了许多,几乎与半跪着的金平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一个蹲下的动作,被骤然拉近到呼吸可闻。
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紫色,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能看清他紧抿的、血色褪尽的嘴唇,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间那清冽干净的气息,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的微颤。
格瑞蹲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金的脸上,却没有聚焦在他激动的眉眼,而是缓缓下移,落在了金刚刚狠狠踹向花坛的、那只穿着运动鞋的脚上。
金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疼痛和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钉在原地。
然后,他看到格瑞伸出了手。
不是朝他,不是扶他。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它越过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越过了冰冷的地面和散落的枯叶,精准地,轻轻地,落在了金那只受伤的脚踝上方,校服裤腿的边缘。
没有触碰皮肤。只是隔着薄薄的、沾着灰尘的布料,指尖极轻地、几乎是虚虚地,搭在那里。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颤栗,透过布料,瞬间穿透了金的皮肤,直击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脏。
金猛地一颤,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冲向了被触碰的那个点,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愕然地瞪大眼睛,看着格瑞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又低头看向那只搭在自己裤腿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是什么?新的程序?新的、他无法理解的冰冷关怀?
格瑞没有看他惊愕的脸。他的目光,依旧低垂着,专注地落在他自己那只手上,落在那片被他指尖虚虚触碰的、脏污的裤脚布料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痛苦的表情,快得让金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后,金听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嘶哑,和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艰难剥离出来的、近乎破碎的平静:
“金。”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发小”,不是任何代号。只是他的名字。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金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空白。
格瑞抬起眼,终于再次对上了金茫然震惊的视线。那双深紫色的眸子里,那片令人心寒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底下汹涌的、激烈的、金完全陌生的暗流。那里面有挣扎,有痛楚,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不,不像是恳求。那太软弱,不符合格瑞。那更像是一种濒临极限的、最后的自抑,和一种将一切激烈情感都压缩到极致后,呈现出的、近乎暴烈的平静。
“回家。”
格瑞看着他,一字一顿,用那种嘶哑而平静的、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声音,清晰地说:
“天黑了。该回去了。”
回家。
不是一起走,不是和好,不是解释,不是任何关于“喜欢”或“错误”的裁定。
只是,天黑了,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冰冷餐桌、有两扇紧闭房门、有日复一日的草莓牛奶和沉默的、名为“家”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们依然是“发小”的,正轨。
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翻涌着陌生情绪、却又强行归于深潭般死寂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在昏黄路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那只搭在他裤脚边的手,指尖的颤抖,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滚烫,又冰冷。
所有的嘶吼,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在这句平静到残忍的“回家”面前,在这只颤抖着触碰他、却又分明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手面前,忽然都失去了意义,溃不成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刺痛,干涩。
格瑞不再看他。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才说出那两个字。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搭在金裤脚边的手。指尖离开布料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紧紧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动作依旧很稳,但起身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却没能逃过金的眼睛。
站起来后,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平复呼吸,也像是在等待。
等待金站起来,跟上来,或者……继续留在这黑暗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金一眼,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背负着比来时沉重千倍的东西,每一步,都踏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缓慢,而滞重。
昏黄的路灯光,将他离去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金半跪着的、被黑暗吞没的脚边。
金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入更浓黑夜的背影。脚踝处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另一种更庞大、更无力的冰冷和空洞,正迅速地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受伤的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再次摔倒。他咬紧牙关,用另一只脚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终于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他没有立刻去追那个已经走出很远、几乎要融入街道尽头黑暗的背影。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银杏树下,站在一地枯叶和昏黄破碎的光影里,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更冷了,卷着尘土和落叶,打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生疼。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格瑞指尖虚虚触碰过的裤脚。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点灰尘。但那滚烫而颤抖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皮肤深处。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一瘸一拐地,拖着那只疼得钻心的脚,朝着格瑞离开的方向,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冰冷而沉默的巢穴,慢慢地,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夜色和更深的茫然里。
路灯将他同样蹒跚的背影,也拖得很长,很长。
两个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相隔甚远,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被昏黄的光,切割,拉长,又逐渐被前方更浓厚的黑暗,缓慢地,一点一点,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