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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层下的回响

冰下灼痕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碾过冰冷坚硬的水泥路面,也碾过胸腔里那片早已麻木、却依旧会传来钝痛的荒芜。受伤的脚踝每承重一次,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但这疼痛反而成了某种支撑,让他不至于彻底瘫软在这无边的夜色里。金没有试图去追赶前方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只是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对方轮廓的距离,一瘸一拐地跟着。

格瑞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比平时更慢一些。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时隐时现,肩线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重,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抗着无形的引力。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两人之间那十几米的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沉默地横亘着。

街道空旷,偶有车辆疾驰而过,车灯像流星般短暂地撕裂黑暗,又迅速将他们抛回更深的寂静。路边商铺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闭,橱窗里只留下防盗灯幽绿的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被昏黄的路灯切割成两段移动的、沉默的剪影,拖在身后,时而拉长交错,时而分离破碎。

金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个背影上。那件深色的校服外套,那微微晃动的银色发梢,那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归途上也不曾垮塌的、近乎本能的挺直脊背。就是这个背影,承载了他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依赖、信任、仰望,还有那场猝不及防、烧得他体无完肤的、名为“喜欢”的燎原大火。也是这个背影,一次次用冰冷的沉默、锐利的目光和那些将一切定义为“错误”的话语,将他推开,将他冻结,将他放逐到这片无望的、寒冷的黑暗里。

为什么?

这个无解的问题,再一次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如果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觉得那是“玩笑”,是“错误”,是必须被修正和遗忘的“偏差”,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本日记里力透纸背的挣扎?为什么会有走廊上失控的燃烧?为什么会有夜色中沉默的注视、打开又合上的搭扣、那盒冰凉的牛奶、递来的胃药、恰到好处的温水,还有……刚才,那近乎本能的靠近一步,和那只颤抖着、最终只敢虚虚触碰他裤脚的手?

冰与火。极致的克制与濒临崩溃的汹涌。冰冷的宣判与无声的靠近。

哪一面才是真的?还是……两面都是?

他看不透。他从来都看不透格瑞。小时候看不懂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看不懂他为什么对别人的示好总是冷淡回应,看不懂他眼底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现在,他更看不懂,这层层包裹的冰壳之下,到底沸腾着怎样一片他无法想象的、足以吞噬一切又自我焚毁的岩浆。

他恨这种看不透,恨这种被对方完全掌控节奏、被推入又拉出冰火两重天的无力感。可他又悲哀地发现,即使被伤得体无完肤,即使被冻得瑟瑟发抖,他的目光,他的心神,依旧无法从那道背影上移开半分。像飞蛾扑火,明知前方是焚烧的烈焰,却依旧被那光明(或者说,那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所吸引,身不由己。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熟悉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暖黄的光晕透出来,勾勒出家家户户模糊的温馨轮廓。只有他们那一层,窗户是暗的,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巨口。

格瑞的脚步在楼门前微微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扇漆黑的窗户,只是伸出手,推开了单元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喑哑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金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他看着格瑞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最后,“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他被关在了门外。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卷过楼道口,灌进他单薄的校服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脚踝的疼痛因为站立而变得更加鲜明。他仰起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金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骨,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推开。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有亮。他跺了跺脚,受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灯依旧没亮。大概是坏了。他只能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摸索着,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闷,孤独。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到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格瑞已经进去了,开了灯。他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转动。门内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换鞋,还是放书包?他听不真切。那线灯光,微弱,却带着室内的暖意,像一条细小的、诱惑的毒蛇,钻过门缝,舔舐着他冰冷的脚尖。

家。这个字眼此刻显得如此荒谬。这里还是“家”吗?还是一个只是共享同一个屋顶、却隔着冰川与火海的、冰冷的牢笼?

他终于还是拧动了门把手。门开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壁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玄关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洗衣液和旧木头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格瑞的干净味道。

格瑞已经不在客厅了。他的房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是黑的,没有光透出来。他大概已经进去了,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用那扇薄薄的门板,将自己和外界彻底隔绝。

金站在玄关,没有开大灯。他慢慢地脱下鞋子,受伤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又是一阵刺痛。他没有穿拖鞋,就这么赤着脚,踩过地板,走到客厅中央。那件曾经披在他身上、又被他洗净叠好放在沙发上的格瑞的外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绕过它,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

一声轻响,和隔壁那声一模一样。两道门,两个世界。

房间里一片漆黑。金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床垫里。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没有脱外套,也没有盖被子,就这么仰面躺着,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的轮廓。

身体的疲惫和脚踝的疼痛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带着颤音的呼吸。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格瑞会把他从欺负他的大孩子手里拉出来,虽然一言不发,但紧抿的嘴角和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愤怒。下雨天,格瑞总会把伞倾向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却只是皱着眉说“麻烦”。他闯了祸,格瑞会冷着脸替他收拾烂摊子,然后扔给他一本习题册,说“笨,多做点题”。那些草莓牛奶,那些默不作声的维护,那些公交车上被他靠着睡过站的肩膀……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点点滴滴,此刻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变得清晰无比,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扭曲而陌生。它们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发小”责任范围内的、程式化的“照顾”?就像那杯温度刚好的水,和那盒日复一日的牛奶?

他又想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那些戛然而止的句子,那些被定义为“错误”和“偏差”的滚烫情愫。那也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冰封,被否定,被要求“忘记”?

真的,假的。对的,错的。应该的,不该的。

冰与火。靠近与推开。沉默与汹涌。

所有这些矛盾的对立,像两股巨大的、反向的漩涡,在金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撕扯、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绞碎。他头痛欲裂,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布料吸走了眼角再次渗出的、冰凉的液体。他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来抵御心里那片更庞大、更无望的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被疲惫和混乱拖入黑暗时,门外,客厅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隔壁格瑞房间的声音。是客厅。

有人出来了。

金的神经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很轻,刻意放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那脚步声没有走向厨房,也没有走向卫生间,而是在客厅里缓慢地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在踱步。

是格瑞。他还没睡。

金的心脏骤然缩紧。这么晚了,他出来干什么?喝水?找东西?还是……

脚步声停了。停在了某个地方。片刻的寂静之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金紧绷的心弦上。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沙发。

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格瑞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外套。他会做什么?把它放回衣柜?还是……

没有拿起的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仿佛有人在那件外套旁边坐下了,或者……只是伸手触碰了它。

又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屏息而微微发疼的肺部。他全部的感官都凝聚在了那扇薄薄的房门之外,凝聚在那片被昏黄壁灯笼罩的、沉默的客厅里。

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更清晰的、无法压抑的、沉闷的磕碰声。

像是膝盖,或者手肘,重重地撞在了茶几坚硬的木质边缘上。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骇人。伴随着那一声磕碰,还有一声极其短促、几乎立刻被咽回去的、压抑的闷哼。

是格瑞。他撞到了茶几。

他那样一个人,走路从来平稳无声,做事永远井井有条的格瑞,会在黑暗的客厅里,撞到茶几?

除非……他心不在焉到了极点。除非,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不在这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对的客厅里。

他在想什么?在想傍晚银杏树下那个近乎失控的微小动作?在想那句嘶哑的“回家”?在想裤脚边那只颤抖的手?还是……在想别的什么?那些被他锁在冰层之下、却日夜灼烧着他的、滚烫的、名为“错误”的东西?

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牵扯到受伤的脚踝,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但他顾不上了。他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那声磕碰之后,是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朝着卧室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隔壁房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咔哒。”

熟悉的、将一切隔绝在外的轻响。

一切重归寂静。客厅里那盏昏黄的壁灯,不知何时也被关掉了。整个屋子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金依旧保持着坐起的姿势,在浓稠的黑暗里,一动不动。他仿佛还能听到那声沉闷的磕碰,还能感觉到那声被压抑的闷哼里蕴含的、巨大的痛苦和混乱。

不是生理上的疼痛。是别的。是冰层之下,那沸腾的、无法宣泄的岩浆,在疯狂冲撞着坚硬的冰壳,发出的、无人听见的、沉闷的巨响。

格瑞也在煎熬。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然劈开了金脑海里那团混乱的、自怨自艾的迷雾。不是只有他在疼痛,在迷茫,在冰火两重天里挣扎。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内部,同样有着地动山摇的轰鸣,有着足以将自身焚毁的灼热。

只是他用更厚的冰,更严酷的规则,将自己和那些轰鸣与灼热,一起封存,一起冻结。

金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躺了回去。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枕头。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无边的黑暗。

脚踝还在疼,一跳一跳地,提醒着他傍晚那愚蠢而徒劳的宣泄。

心里那片荒芜依旧冰冷空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声沉闷的磕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真实地扩散开来,搅动了这片凝固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原来,他并不孤独。

原来,那座冰山,也在被内部的火焰灼烧,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哀鸣。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缓缓漫上心头。那不再是单纯的委屈、愤怒或不甘,而是混合了某种酸涩的、尖锐的刺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战栗的共鸣。

他和他,一个在冰面上被冻得瑟瑟发抖,茫然四顾;一个在冰层下被灼烧得面目全非,无声嘶吼。

他们都被困住了。被同一条名为“界限”和“应该”的锁链,被同一场由“喜欢”引发的、无声的海啸。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两个房间之间,那堵薄薄的墙壁,沉默地矗立着。

墙壁两边,两个少年,在各自的黑暗里,睁着眼。

一个想着那本锁起的日记,那颤抖的指尖,那声沉闷的磕碰。

一个想着那燃烧的紫眸,那沙哑的逼问,那盒冰凉的牛奶,和裤脚边转瞬即逝的、滚烫的触碰。

冰在灼烧。

火在凝结。

而这漫长的一夜,似乎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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