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向哪里。肺叶像破旧的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眼泪干了又流,被冷风一吹,绷在脸上,又涩又紧。他最后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进了一个离家几条街外、荒废了很久的社区小公园。
公园很小,只有一个生了锈的秋千架,一个掉了漆的跷跷板,和几张歪斜的水泥长椅。野草从碎裂的地砖缝隙里疯长出来,几乎淹没了小径。这里几乎没有光,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模糊的晕黄勉强渗透过来,勾勒出一些扭曲怪异的轮廓。
他踉跄着扑到最近的一张长椅上,椅子冰凉,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不管不顾地坐下,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脊背弓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能蜷缩起来保护自己的小兽。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狼狈的喘息,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这安静比刚才器材室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更可怕。至少那里还有格瑞,还有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存在”。而这里,只有他自己,和无边无际的、带着湿冷尘土气息的黑暗。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所有声音——不是外界的声音,是心里那些喧嚣的、混乱的回响。
格瑞平静到残忍的话语,一句句,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得可怕。
“是错误。是不该出现的偏差。”
“把本子还给我。然后,忘了你看到的。”
“我们,是发小。”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刮擦着他的神经,冻得他浑身发冷。可同时,另一个声音,来自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声音,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心底最深处灼烧,发出不甘的、微弱的呐喊。
“他今天说喜欢我。”
“胸口发闷。”
“这样就很好。”
冰与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撕扯、对撞,几乎要将他从内部撕裂。一边是格瑞亲手构筑的、坚不可摧的理性高墙,冰冷地宣告着“必须”和“应该”;另一边,却是高墙之下,那被他亲手翻阅过的、力透纸背的、无法否认的滚烫真实。
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瞪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为什么写了那些,却要说那是错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失控,却又在下一秒用更厚的冰将自己封冻?格瑞……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心里,到底在经历着什么?
他想不明白。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会给他带草莓牛奶,会默不作声替他挡掉麻烦,会在公交车上让他靠着肩膀睡过站的格瑞,和今天这个用最冰冷的话语将他推开,仿佛他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的格瑞,哪一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金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了格瑞笔记本里那些戛然而止的句子,那些“差点……”,那些“没动”,那些“荒谬”。那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人会写下的东西。那里面充满了挣扎,充满了自抑,充满了被极力按捺、却依旧从字里行间满溢出来的、真实到滚烫的情感。
然后,他又想起了格瑞最后看着他,说出“是发小”时,那双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类似痛楚的神色。那不是伪装。金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早上在走廊,格瑞攥着他手腕时,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灼热,和沙哑声线里压抑不住的震颤。
冰层之下,是岩浆。
可格瑞选择用更厚的冰,去覆盖,去镇压,甚至不惜将自己也冻伤,也要维持那表面的平静与“正确”。
为什么?
就因为他们是“发小”?就因为这是一条“不该”逾越的界限?
巨大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和刺痛,混合在一起,变成滚烫的液体,再次涌上眼眶。他用力眨着眼,想把那酸涩的湿意逼回去,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皮肤一缩。
他该怎么办?
回去?像格瑞说的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到那个“发小”的位置,继续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守着那个被宣判为“错误”的秘密,直到它把自己憋疯?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像这四周沉沉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回家?那个有格瑞在的“家”?不,他暂时不想面对。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这冰冷的黑暗和寂静,来冷却他几乎要沸腾的大脑和心脏。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校服。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好冷。从里到外,都冷。
他靠在冰冷坚硬的长椅靠背上,仰起头,透过稀疏的、光秃秃的树枝缝隙,看向一小片深灰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云层。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闷,压抑,看不到一丝光亮。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汽车鸣笛,更衬得这废弃公园的寂静深入骨髓。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身体渐渐被寒意浸透,开始微微发抖,但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寒冷和茫然冻僵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落叶和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金浑身的寒毛瞬间竖起。这地方偏僻,这么晚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一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从浓重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昏黄遥远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那人挺直的肩线,和一头即使在黑暗中也显眼的、柔软的银发。
是格瑞。
他走得很慢,步伐有些滞重,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量。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深色的、硬质的光泽。
是那本笔记本。他没把它收起来,也没放回书包,就这样拿在手里。
他在离长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隔着几米远的黑暗,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潮湿的夜雾,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凝固的剪影。那身影比平时显得更加单薄,也更加僵硬,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又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长椅上的金。那目光似乎穿过了黑暗,落在金脸上,沉甸甸的,带着夜晚的寒气,和一种金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金也僵住了。他没想到格瑞会找来。他以为,按照格瑞的性格,在他摔了本子、说了那些话、然后转身跑掉之后,格瑞只会用更厚的冰将自己彻底封存,然后让一切“回到正轨”。
可现在,他来了。在这个偏僻的、冰冷的、他本不该知道的地方。
他来找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金死寂冰冷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带着刺痛感的涟漪。
他想开口,想问他来干什么,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回去继续当他的“完美格瑞”,想说那些伤人的、冰冷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暗中的身影,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抑或是别的什么,微微发抖。
两人就这样,在深秋寒冷的夜色里,在废弃公园的荒草丛中,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对峙着。
一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有未熄的火焰,也有深切的迷茫。
一个站在沉沉的黑暗里,身形挺直如松,却又仿佛绷紧到极致,下一秒就要断裂。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承载了所有混乱与秘密的硬壳本子,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攥着最后一片漂流的浮木。
夜风呜咽着穿过枯枝,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从两人之间掠过。
然后,金看到,格瑞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着笔记本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会被认为是光影的错觉。
但金看到了。在远处那点模糊灯光的映衬下,那只骨节分明、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确实,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确实存在。
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然后,他看到格瑞抬起另一只手,不是朝他,而是缓缓地,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手指插入银色的发丝,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个姿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重的疲惫,和某种……挣扎。
他依旧没有说话。依旧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正在被某种无形之力从内部侵蚀的冰雕。
但他来了。
他在发抖。
他按着额头,仿佛在抵抗某种剧烈的痛苦或混乱。
这些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痕迹,像一道道微弱却锋利的光,刺破了金心里那片冰冷绝望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安莉洁下午的话。
“冰层很厚……但下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金的心脏,在这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里,忽然,重重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