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颤抖,和那个按捺额头的姿势,像冰层上猝然出现的裂纹,虽然细小,却清晰地映入金通红的、被泪水浸润过的眼底。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紧绷而微微发抖,目光却牢牢锁在几步外那个沉默的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
格瑞依旧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骤然失去所有指令的雕塑,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夜风更大了些,吹动他银色的发丝和单薄的校服下摆,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他按在额头的手缓缓落下,重新垂在身侧,与另一只紧攥着笔记本的手一起,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手背上绷起的、泛白的骨节,泄露着些许痕迹。
沉默还在蔓延。这沉默与器材室后的不同。那是一种被冰冷宣判后的死寂,而此刻的沉默,是凝固的,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又像暴风雪前夜压抑的宁静。空气里漂浮着深秋夜晚的湿冷,尘土味,枯萎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涌动。
金张了张嘴,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想说点什么,哪怕是质问,是哭喊,是任何能宣泄此刻心中翻江倒海情绪的话。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强忍的颤抖就会泄露,那还没彻底冷却的委屈和怒火就会再次决堤,或者,更糟——会惊扰了眼前这个仿佛静止在某种临界点上的格瑞,让他再次戴上那副冰冷完美的面具,退回那坚不可摧的堡垒之后。
他只能等待。在寒冷和黑暗里,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等待着。等待那个先打破沉默的人,等待下一个未知的、或许会将一切推向更不可预测方向的动作。
然后,他看到格瑞,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脚。
不是向他走来。而是转向了旁边那张同样歪斜、落满枯叶的水泥长椅。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滞重感,仿佛腿上绑着千斤重负。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金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椅子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坐下时,背脊依旧挺得很直,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克制。但他微微低着头,银色的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在远处渗透过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他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金。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与金分享着同一张冰冷长椅,同一片浓重夜色,中间隔着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整个凝固的寒冬。
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缓缓松开,带来一阵闷闷的钝痛和更深的茫然。他不明白。格瑞这是什么意思?追过来,不靠近,不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坐在另一端?是无声的陪伴,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驱逐和划清界限?是来确认他是否“安全”,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格瑞放在膝头的手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被他用双手握着,搁在腿上,封面朝上。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金也能看清封皮上沾着的、几点来自花圃的深色泥土和细碎的草屑。那是他刚才愤怒又绝望之下,用力掷出去时留下的痕迹。格瑞没有擦掉它们。他只是用双手握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坚硬的封皮边缘,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在借由这个动作,汲取某种冰冷的力量,或者……压抑着什么。
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本笔记本吸引。几个小时前,它还藏在他的书包最里层,像一个滚烫的秘密,烙着他的背。现在,它回到了主人手里,却仿佛带着更沉重的、无形的枷锁。那里面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有了生命,在这浓稠的黑暗和沉默中无声地尖叫,控诉,或者低语。
他知道格瑞知道他在看。但他们谁都没有动,没有开口。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这废弃公园一角死寂得可怕。时间在这种静默的对峙中,流淌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满难以言喻的张力。
金渐渐感到冷了。不是刚才那种激动过后的发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夜露和寒风浸透的寒意。他出来时什么都没带,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T恤。他忍不住抱紧了手臂,牙齿开始轻轻打颤,发出细碎的、难以控制的磕碰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听到旁边,长椅另一端的格瑞,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轻微,但金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肢体的、下意识的紧绷,然后缓缓放松。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的东西,被一只手从旁边递了过来,越过那一步之遥的冰冷空气,悬停在他面前。
是格瑞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布料挺括,此刻叠得整整齐齐,被他用手拿着,递向金的方向。他没有看金,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虚无的黑暗里,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也更加冷硬,但那递出衣服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意味。
金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看着那件外套,看着格瑞骨节分明、稳稳拿着外套的手。那手上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他没有立刻去接。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混合着刚才残留的刺痛、委屈,和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关怀所搅动的酸涩暖流。
他为什么要递外套?是出于“发小”的责任?是看他可怜?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他无法理解的表达?
金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身体的寒冷在催促他,心里的壁垒却在抗拒。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猛地偏过头,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
声音很轻,带着没散尽的鼻音,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
但格瑞听到了。他拿着外套的手,在空中停顿了更久。然后,他没有收回,也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向前又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金的胳膊。那是一个更明确、甚至带着点固执的示意。
金依旧梗着脖子,看着另一边黑黢黢的灌木丛。可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寒冷像细密的针,扎进皮肤,钻进骨髓。他感觉到那件外套上传来的、属于格瑞的、干净清冽的温暖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瓦解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
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心理的别扭。他飞快地、近乎粗鲁地,一把抓过了那件外套,胡乱地裹在自己身上。动作很大,带着赌气的成分,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此刻的狼狈和妥协。
外套上残留的体温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部分的寒冷。那上面熟悉的味道,比任何话语都更具侵略性,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感知,让他刚刚筑起的心防,又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把脸埋在外套的衣领里,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让他眼眶再次发热,他死死忍住。
长椅另一端,格瑞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重新恢复了那凝固般的姿态,仿佛刚才递出外套的举动不曾发生。
沉默再次降临,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空气中那根紧绷欲断的弦,似乎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寒冷被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隔开了些许,但无形的隔阂,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比夜色更浓,比寒冰更硬。
金裹紧了外套,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偷偷地、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旁边的格瑞。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越发清晰,也越发……脆弱?不,金立刻否定了这个词。格瑞永远不会和“脆弱”联系在一起。那只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自我对抗后的僵硬。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膝头的笔记本上,又似乎穿透了那硬质的封皮,落在了更远、更深的什么地方。
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在晦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里面锁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此刻,它像一个沉默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第三者,横亘在他们之间,昭示着那些无法被真正“忘记”和“抹去”的滚烫字句。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寒冷和疲惫像潮水般阵阵袭来,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是觉得很累,很冷,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
就在他几乎要在这片冰冷、沉默、对峙的僵局中睡过去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却让金昏沉的神经猛地一凛。
是格瑞。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但那声叹息,却又真真切切地,在寂静的夜里,被金捕捉到了。那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从灵魂深处逸出的一丝疲惫的、无可奈何的吐息。
然后,金听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声响。
他眼皮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猛地转过头去。
是那本笔记本。格瑞似乎终于动了。他那只一直放在膝上、摩挲着封皮的手,极其缓慢地,移到了笔记本的侧面,指尖触碰到了那金属的搭扣。
“咔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金的耳畔。
格瑞……打开了那个笔记本的搭扣。
他没有翻开,只是打开了搭扣。那一声轻响,在沉默对峙了这么久之后,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凝固的空气,也劈中了金紧绷的神经。
他想做什么?他要看?还是……
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僵硬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所有的感官却瞬间被调动到极致,死死锁定旁边那个身影,和他手里那本刚刚被打开搭扣的笔记本。
他能感觉到格瑞的呼吸,似乎也变得轻微而克制。他能“听”到,或者说想象到,格瑞的目光,正落在那打开的搭扣上,落在深蓝色封面之下,那些米白色的、写满了字的纸张上。
下一秒,是更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金用尽全部意志力,克制着自己,没有转头。但他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旁边的动静。他看到格瑞那只拿着笔记本的手,动了。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从膝头抬起,悬在了两人之间的、那张长椅冰冷的、空着的座位上。
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模糊的光泽。它被格瑞拿着,悬在那里,没有完全递过来,也没有收回。就那么悬着,像一种沉默的、充满不确定的邀约,又像一场无声的、将选择权抛出的博弈。
金死死地盯着那本悬在空中的、打开的笔记本。他能看清封皮上那几点泥土,能看清格瑞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骨节。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归还,这不是索要。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的、充满了矛盾和张力的姿态。
格瑞在让他选择。选择是继续躲在自己的壳里,裹着这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假装那本滚烫的、写满了“错误”和“偏差”的笔记本不存在;还是……伸出手,去触碰那个被打开的搭扣之下,那些更深的、更真实的、也更危险的岩浆。
夜风穿过,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遥远的喧嚣。废弃的公园里,虫鸣早已歇息,只有枯叶在脚下被风卷动的沙沙声。
金的身体依旧在轻轻发抖,一半因为寒冷,另一半,因为某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战栗。他看着那本近在咫尺的、打开的笔记本,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稳定却指节泛白的手。
格瑞依旧没有看他。他的侧脸在阴影中,像一尊沉默的、等待审判的石像。
冰层依旧厚重。但冰层的主人,亲手打开了那道锁,将那下面汹涌的、滚烫的、被宣判为“错误”的一切,沉默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从紧紧裹着的外套里,解放出来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格瑞的侧影。那身影凝固在夜色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银色的发梢,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勾勒出一圈朦胧的、易碎的轮廓。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
他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抖,朝着那本悬在两人之间、打开了搭扣的、深蓝色的笔记本,一点一点,靠近。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冷封皮的前一秒,停住了。
悬在凝固的夜色里,与另一只同样冰冷、却稳定地握着笔记本的手,只隔着一线,微不可察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