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赦免令,又像一道新的催命符。
金一整个白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数学老师的函数曲线在他眼前扭曲成格瑞抿紧的唇线,历史课本上的征战杀伐变成走廊上那双燃烧的紫眸,连窗外飘过的云,都像那张淡黄色便签纸上力透纸背的笔画。他几乎能感觉到,从斜后方那个位置,若有若无地、持续不断地传来一道视线,冰冷,平静,却又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发僵,呼吸不畅。
他不敢回头。一次也不敢。
偶尔,在老师转身板书,或者在同学们低头记笔记的间隙,他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格瑞挺直的侧影。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听课,记笔记,偶尔回答老师提问,声线平稳清晰。只有那偶尔微微蜷起又迅速松开的指尖,和比平时更加挺直、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的背脊,泄露着一丝端倪。
凯莉几次用探究的眼神瞟他,都被他躲开了。安莉洁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只是课间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放了一小包薄荷糖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金捏着那包糖,凉意透过包装纸渗入指尖,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里的焦灼。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那张便签纸被他藏在笔袋最底层,却像一个持续散发热辐射的小型反应堆,烫得他坐立难安。
终于熬到了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爆发出解放的喧嚣。金几乎是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塞东西,书本撞得砰砰响,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上。他不敢去看格瑞是不是也动了,是不是在看着他。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低着头,像一尾受惊的鱼,逆着人流挤出了教室门,冲进了走廊。
他没有立刻去器材室后面。他先是在教学楼里胡乱绕了几圈,在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慌乱的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他不能这个样子去。他得……他得像个样子。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光线斜长,将建筑物的影子拉扯得变形。器材室在教学楼后侧,靠近操场边缘,平时人迹罕至,后面是一小片半荒废的花圃,杂草丛生,几棵老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金磨磨蹭蹭地走到附近,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格瑞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金来的方向,站在器材室斑驳的红砖墙下,夕阳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丝毫软化不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他没有背书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天边堆积的晚霞,银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姿态,像一尊凝固的、孤独的雕塑。
金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面。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他偷偷探出一点头,看着格瑞的背影。
他……在等。等自己。
这个认知让金的心跳又失序起来。他看到格瑞抬手,似乎想揉一下眉心,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重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一个小动作,却泄露了他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金咬了咬下唇。不能再躲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从树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过分安静的空地上,依然清晰。格瑞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头。
金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午在脑海里排练过的所有开场白,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夕阳余温混合的气息,还有从格瑞身上传来的、那缕熟悉的、清冽干净的味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喧闹更令人窒息。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隐约的呼喊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终于,格瑞转过了身。
夕阳正好映在他脸上,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早上在走廊时的激烈,没有昨夜在门外的停顿,也没有平日里那种习惯性的冷淡。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封般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冻结,只剩下一张完美而空洞的面具。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夕阳的逆光中,颜色深得近乎墨黑,里面沉沉地映不出任何光亮,也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看着金,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然后,落在了他的……书包上。
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触动了什么开关。
“拿来。”
格瑞开口,声音和表情一样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冰冷的金属相互撞击。不是疑问,是陈述。
金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了。他知道了自己拿了他的笔记本,看过了里面所有的字。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巨大的惶恐和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可是在格瑞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的笔记本。”格瑞打断了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住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在你那里。拿来。”
他的语气甚至算不上严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要求物归原主。可正是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愤怒的质问都更让金感到恐惧和……冰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拿了他东西的陌生人。
金的手指僵硬地、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攥着的书包带。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书包从肩上褪下来,动作机械,像一具生锈的木偶。他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触碰到那个深蓝色、坚硬的封面时,指尖冰凉。
他把它拿了出来。那个承载了无数滚烫秘密、也搅乱了他整个世界的本子。此刻在他手里,重若千钧。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紧紧地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向格瑞,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格瑞,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
“我知道。”格瑞再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没有看他递出的本子,目光落在金因为激动和惶恐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那深不见底的紫色里,似乎有极细微的什么掠过,快得抓不住。“你捡到了。然后,看了。”
他陈述着,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敲打在金的心脏上。
“我……”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握紧手里的本子,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浮木。
“还给我。”格瑞伸出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稳稳地摊开在金面前,手心朝上,纹路清晰。是一个不容拒绝的、索取的姿态。
金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又移向格瑞平静无波的脸。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一半浸在温暖的橘红里,一半沉在渐浓的阴影中。那张脸依旧完美,却冰冷得像戴了一层釉质的面具。
早上在走廊里,就是这只手,以截然不同的力道和温度,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墙上。现在,它只是平静地伸着,等待物归原主。
所有的委屈,不甘,惶恐,还有那本日记带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情感,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尖锐的刺痛,猛地冲上金的眼眶和喉咙。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将笔记本死死抱在胸前,像守护什么珍宝,又像对抗什么掠夺。
“我不!”他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冲口而出,嘶哑,破碎,却异常响亮,“我不还!我看了!我都看到了!格瑞,你明明——!”
“金。”
格瑞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冰,骤然砸碎了金激动的话语,也冻结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控诉和质问。
他终于,第一次,完整地对上了金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下,深得像两口冰冷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金此刻狼狈不堪、激动欲泣的脸。
“那不重要。”他说,一字一顿,清晰,冰冷,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把本子还给我。然后,忘了你看到的。”
“忘了?”金难以置信地重复,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你让我忘了?我忘不掉!格瑞,你写了的!你明明不是那样想的!你为什么要说那是玩笑?你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那么说。”
格瑞打断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不是温度,而是更深沉的、冻结的暗流。他向前逼近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夕阳几乎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丝天光吝啬地勾勒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金,你还不明白吗?”他盯着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深埋在清醒之下的、沉重的疲惫。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是同学,是所谓的‘发小’。”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凿在金的心上,“这是事实,是界限,是我们之间……唯一应该存在的关系。也只能是这样。”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从金激动泛红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天际线,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
“那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金从未听过的、近乎自嘲的冷意,“是我自己的问题。是错误。是……不该出现的偏差。而你,金,你拿错了东西,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仅此而已。”
他重新看向金,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情绪只是错觉。“把本子还给我。然后,让一切回到正轨。昨天是玩笑,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他清晰地说出那三个字,像宣判,也像自我告诫,“是发小。”
金怔怔地看着他,抱着笔记本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所有的激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问,都在格瑞这番冰冷、清晰、逻辑严密的陈述面前,被击得粉碎。他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熟悉到骨子里的人,此刻却陌生得像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墙。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格瑞不是不在意。相反,他太在意了。在意到要用最坚硬的冰,将自己所有的“偏差”,所有“不该出现”的情感,层层包裹,封印,直至彻底冻结,然后告诉自己,告诉所有人,那只是“错误”,是“不该看的东西”,是必须被修正、被遗忘的“玩笑”。
他构筑了一个绝对理性、绝对“正确”的世界,然后把所有不合规矩的、滚烫的、真实的情感,都流放到了那个世界的边缘,贴上“错误”的标签,锁进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里,不见天日。
而自己昨天的告白,今天早上的失控,以及此刻的质问,都是试图砸破那冰层、释放里面滚烫岩浆的愚蠢行为。对格瑞来说,这不是靠近,这是破坏,是危险,是他必须用更厚的冰层去加固、去抵御的侵袭。
所以,他才会写下“必须立刻拒绝”,所以他才会在走廊失控后又恢复冰冷,所以他现在,用这样平静到残忍的姿态,要求“物归原主”,要求“忘了”,要求“回到正轨”。
金忽然觉得很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比冬日的寒风更甚。他抱着笔记本的手臂微微发抖。他看着格瑞伸出的、等待索回的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完美的、冰冷的面具。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猛地将手里的深蓝色笔记本,用力砸进了旁边荒废花圃的草丛里!硬壳本子撞在枯萎的草茎和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几只躲藏的虫。
“那你就去捡啊!”金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哭腔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的声音喊道,“去捡你的‘错误’!去把它锁起来!继续当你的完美格瑞!继续当我们‘应该’是的发小!”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格瑞,看着他那张终于因为惊愕而出现一丝裂痕的冰冷面具,看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猝然掠过的一抹清晰的、类似痛楚的神色。
“但是格瑞,”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看清楚,我也在这里。”
“我不是你笔记本里的一个‘错误’,不是你要修正的‘偏差’!我是金!是昨天跟你说‘喜欢’的金!是今天站在这里,问你为什么的金!”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将泪水逼退,露出通红的眼眶,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火苗在燃烧,固执地、不肯熄灭地,盯着格瑞。
“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冰山,继续你的‘必须’和‘应该’!但你别想……别想让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别想让我也跟你一起,回到那个狗屁的‘正轨’上去!”
说完,他不再看格瑞骤然变了的脸色,猛地转过身,拔腿就跑。他跑得很快,很急,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被迎面刮来的晚风吹得冰凉,糊了满脸。他看不清路,只是凭着本能,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朝着越来越深的暮色里,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那里,不能再面对那样冰冷的、试图抹杀一切的格瑞。那个他认识了十几年,以为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头发寒的格瑞。
器材室后的空地上,暮色彻底笼罩下来。
格瑞还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像一尊真正凝固的雕塑。金最后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冰封的表层,带来尖锐而清晰的痛感。他脸上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破碎,又试图重新凝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冰凉。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荒废的花圃,走向那个被金扔在草丛里的、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蹲下身,动作有些僵硬,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封皮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上面沾了一点湿冷的泥土和草屑。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紧紧地将它攥在了手里。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硬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就那样蹲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在杂草和尘土之间,紧紧攥着那个本子,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远处,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蔓延过来,却无法照亮这片荒芜角落的浓重阴影。
夜风穿过枯萎的花茎,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