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天气渐暖。
顾逍遥在杂役院待了半年,每日扫地煮饭晒太阳,日子虽安逸,却也有些乏了。这日清晨,他躺在摇椅上看着天边流云,忽然觉得该出去走走了。
“王铁柱。”
“来了来了!”王胖子如今已是杂役院管事,但一听到顾逍遥的声音,还是跑得飞快,“顾师兄有何吩咐?”
顾逍遥从摇椅上坐起,伸了个懒腰:“我要出门几天,院子你照看着。”
王铁柱一愣:“出门?顾师兄要去哪儿?需要准备什么吗?要不要派人跟着伺候?”
“不用。”顾逍遥摆摆手,“随便逛逛,散散心。”
他进屋收拾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裳,一小罐茶叶,几块干粮,还有几样杂物——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背好布包,他走出杂役院,往山下走去。
王铁柱追到院门口:“顾师兄,真不用跟人?”
“不用。”顾逍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看好家便是。”
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渐行渐远,王铁柱挠挠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位爷要去哪儿?会不会惹出什么事?不对,应该是别人会不会惹到他……
想到这里,王铁柱打了个寒颤,连忙跑去禀报张管事了。
顾逍遥没有御剑,也没有用任何法术,就是一步步走下山。青云宗的山路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清脆。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或者听听溪水潺潺。
走到山脚时,已是午后。
山脚下有个小镇,名叫青石镇,因镇口一块巨大的青石而得名。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茶楼酒肆、药铺杂货。顾逍遥走进一家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喝点什么?”小二殷勤地上前。
“一壶清茶,随便来些点心。”
“好嘞!”
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正在讲古,唾沫横飞:
“……话说那酒剑仙李太白,当年一人一剑闯天宫,七进七出,杀得十万天兵丢盔弃甲!最后那天帝老儿亲自出手,酒剑仙仰天大笑,一剑斩出——你们猜怎么着?”
茶客们都竖起耳朵。
“那一剑,直接把雷劫都斩断了!从此酒剑仙飞升而去,留下‘剑斩雷劫’的传说!”
茶客们啧啧称奇,掌声不断。
顾逍遥喝了口茶,嘴角微扬。李太白他认识,是个有趣的后辈,确实爱喝酒,剑法也不错,但“剑斩雷劫”……未免夸张了些。
不过说书嘛,总要有些戏剧性。
他放下茶钱,背起布包继续上路。
往东走了三天,地势渐平,草木渐稀,进入一片荒原。荒原广袤,一眼望不到边,只有零星几棵枯树立在黄土地上,像是垂暮的老人。
这日午后,顾逍遥正走着,忽然远处烟尘滚滚。
他停下脚步,眯眼望去。
只见荒原尽头,两支大军正在对峙。黑压压的军阵绵延数里,旌旗猎猎,杀气冲天。左边是黑甲军,旗上绣着个硕大的“魏”字;右边是红甲军,旗上是“楚”字。两军相隔百丈,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顾逍遥皱了皱眉。
他本不想掺和这些凡俗之事,但看了看天色——乌云正在聚集,要下雨了。而前方不远处,有座破败的土地庙,是这荒原上唯一能躲雨的地方。
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半日。
“罢了,躲个雨就走。”
他继续向前走去。
越走越近,喊杀声、马嘶声、金铁交鸣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让人很不舒服。
顾逍遥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两军中间的那座土地庙。
“站住!”
一声暴喝响起。
魏军阵前,一员黑甲将领策马而出。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如重枣,双目如电,手持一杆丈八长矛,气势汹汹。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战场!”将领矛尖直指顾逍遥。
顾逍遥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路过,躲雨。”
“躲雨?”将领一愣,随后勃然大怒,“此处乃大魏与大楚交战之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天空“轰隆”一声炸响。
哗——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土地上,溅起朵朵泥花。转瞬间,天地间一片苍茫,视线都模糊了。
顾逍遥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说来也怪,那雨点打在他身上,却被一层无形的气罩隔开,连衣角都没湿半分。他走过的地面,雨水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干燥的泥土。
两军士兵都看呆了。
“这、这是……”有老兵喃喃。
楚军阵中,一位白发老将军眯起眼睛。他身披红甲,虽年过六旬,但腰杆挺直,目光锐利如鹰。
“将军,此人……”副将低声道。
“静观其变。”老将军沉声道,“此人绝不简单。”
顾逍遥走到土地庙前。
这庙很小,不过三丈见方,墙壁斑驳,屋顶塌了半边。庙门歪斜,门板都腐朽了。他推门进去,里面更破败:一尊土地像缺了半边脑袋,供桌倒了,香炉滚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在角落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拂去尘土,盘膝坐下。
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炉子,一个陶制茶壶,一小罐茶叶。
点火,烧水,洗茶,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悠闲自得。仿佛外面不是千军万马的战场,而是自家后院。
魏军将领魏无忌看得眼角抽搐。
他奉命在此阻击楚军,已对峙三月。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决战时机,却冒出这么个怪人,还在两军阵前煮茶?
“弓弩手!”魏无忌怒喝,“放箭!把他给我逼出来!”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气,直射土地庙!
这些箭矢都是特制的破甲箭,箭头淬毒,即便筑基期修士被射中也要重伤。魏无忌不信这青衫青年能挡住。
然而——
顾逍遥头也没抬,只是拿起茶壶盖,轻轻晃了晃。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箭矢飞到离庙门三丈处,突然齐齐转向,“噗噗噗”射入地面,整整齐齐插成一排,像是有人刻意摆的阵型。
箭尾的羽毛在雨中颤动。
全场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小了。
魏无忌瞳孔骤缩,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修士,军中也有供奉的仙师,能御剑飞行,能施展法术。但像这样轻描淡写就化解数百支破甲箭的……闻所未闻!
“修、修士……”有士兵颤声道。
楚军阵中,老将军楚雄眼睛一亮。他翻身下马,整了整盔甲,走到庙前十丈处,抱拳躬身:
“晚辈楚国镇西将军楚雄,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多有冒犯,请前辈恕罪!”
声音洪亮,态度恭敬。
顾逍遥往茶壶里添了片茶叶,淡淡道:“我不清修,就是躲个雨。你们打你们的,雨停我就走。”
楚雄苦笑:“前辈在此,晚辈哪敢动兵戈。”
“为何不敢?”顾逍遥抬头看他,“我又不插手。”
“前辈虽不插手,但天地有灵,战事血腥,恐污了前辈的眼。”楚雄说得诚恳。
魏无忌也反应过来,连忙下马,走到庙前与楚雄并列,抱拳道:“晚辈魏国征东将军魏无忌,拜见前辈!请前辈移驾他处,此处刀兵凶险,恐伤了前辈……”
顾逍遥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我走累了,不想动。你们要么打,要么等雨停,别吵我喝茶。”
两人面面相觑。
打?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在,谁敢动手?
等?两国陈兵边境三月,粮草消耗巨大,每天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再说,军令如山,岂能说等就等?
犹豫间,顾逍遥喝了口茶,忽然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进来避避吧。”
楚雄和魏无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两国交战,主将私下会面,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在这诡异的庙里,面对这神秘的青衫人。
但前辈发话,不敢不从。
两人硬着头皮走进土地庙,站在门边。他们浑身湿透,甲胄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却不敢动用灵力烘干——怕失礼。
顾逍遥看了看他们:“坐。”
“不敢与前辈同坐……”楚雄躬身。
“坐。”顾逍遥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两人只好在破蒲团上坐下,浑身不自在。他们一个是楚国名将,一个是魏国悍将,都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人物,此刻却如坐针毡。
“为何打仗?”顾逍遥问。
楚雄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回前辈,魏国侵占我楚国三城,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楚国男儿,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魏无忌立刻反驳:“楚将军此言差矣!明明是你们楚国先截我商队,抢我物资,杀我商人!我大魏出兵,乃是自卫!”
“胡说八道!”楚雄怒目而视,“那些所谓的‘商队’,实则是你们魏国奸细假扮,潜入我楚国刺探军情!”
“证据呢?拿出证据来!”魏无忌冷笑,“无凭无据,就是污蔑!”
“你!”
两人越说越激动,眼看就要在庙里吵起来。
顾逍遥听得头疼,拿起茶壶盖,在壶沿上轻轻一敲。
叮——
清脆的声音在庙内回荡,带着奇异的韵律。
楚雄和魏无忌同时闭嘴,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从耳入脑,心中的怒火竟平息了大半。
“就为这点事?”顾逍遥问。
楚雄激动道:“前辈,国土之爭,百姓之仇,岂是小事?”
“哦。”顾逍遥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两个干粮饼,递给他们,“饿了没?吃点。”
两人:“……”
这话题转得也太突然了。
但看着那朴素的干粮饼,闻着淡淡的麦香,他们才想起,从清晨列阵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楚雄老脸一红,魏无忌也有些尴尬。
“吃吧。”顾逍遥自己先咬了一口。
两人对视一眼,接过饼,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饼很干,没什么味道,就是普通的军粮。但不知为何,嚼着嚼着,竟觉得格外香甜。许是饿了,许是这庙里的气氛太过诡异。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咀嚼声,和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吃了半个饼,魏无忌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他声音低沉,“我也不想打。”
楚雄看向他。
魏无忌望着庙外大雨,眼神有些迷茫:“我儿子刚满月,出生时我都不在。这次出征前,我夫人抱着孩子来送我,孩子冲我笑……我真想回去看看他。”
楚雄沉默片刻,道:“我女儿下月及笄,我答应要回去给她庆贺,还要亲手给她戴簪。”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庙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
“那为何还要打?”顾逍遥问。
“军令如山。”楚雄叹道,“我等为将者,只能听命。”
魏无忌点头:“我大魏陛下下了死命令,必须夺回‘被占’的城池。我若不战而退,就是抗旨,要满门抄斩的。”
顾逍遥喝了口茶:“如果现在停战,你们回去会被治罪吗?”
楚雄想了想:“若双方同意停战,且有正当理由,比如……天降异象,神明示警,应不至于被重罚。毕竟谁也不想无休止地打下去。”
魏无忌也道:“我朝中主和派势力不小,若真能达成和议,我或许还能立功。”
“那就停吧。”顾逍遥道。
两人一愣。
顾逍遥看着庙外:“这场雨是吉兆,雨停即休兵,各自退军三十里。然后派使者谈判,归还城池,互通商贸,结为盟国。如何?”
楚雄和魏无忌面面相觑。
这建议……太大胆了。
但不知为何,听着这位前辈平静的声音,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他们竟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楚雄迟疑,“我们擅自停战,朝廷那边……”
话音未落,顾逍遥放下茶杯,看向庙外。
说来也怪,他话音刚落,天上的乌云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洒下,照在湿漉漉的荒原上。雨势骤减,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彻底停了。
一道七彩长虹横跨天际,从魏军阵前一直延伸到楚军阵后。
更神奇的是,土地庙周围,原本寸草不生的黄土地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一片片嫩芽。嫩芽迅速生长、开花——那是些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在雨后的阳光下娇艳欲滴。
转眼间,庙周围十丈方圆,变成了一片花海。
“天现祥瑞!”有士兵惊呼。
“彩虹现,百花开,这是吉兆啊!”
“神明显灵了!”
两军将士纷纷下马,跪地叩拜。
楚雄和魏无忌冲出庙门,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彩虹、花海、雨后清新的空气……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前辈!”楚雄回头,想说什么,却愣住了。
庙内空空如也。
顾逍遥不见了。
只有供桌上,放着三杯茶。
一杯已空,是顾逍遥喝过的。另外两杯满着,茶香袅袅,热气升腾。
楚雄和魏无忌走回庙内,看着那两杯茶,心中明悟。
两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汤入腹,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海,连日征战的疲惫、心中的杀意、对功名的执着……竟都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平静。
他们看向彼此,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恨。
“楚将军。”魏无忌先开口,抱了抱拳。
“魏将军。”楚雄还礼。
两人相视良久,忽然同时笑了。
“今日天降祥瑞,前辈点化,此战……罢了吧。”楚雄道。
“好!”魏无忌重重点头,“我即刻传令退兵三十里,并上书朝廷,建议和谈。”
“我也会如此。”
两人走出土地庙,各自回阵。
当退兵的命令传下时,两军将士都松了口气。
谁想打仗呢?
家里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田地等着耕种,生意等着经营。这三个月来,每天枕戈待旦,不知多少兄弟死在冲突中。如今能停战,再好不过。
魏军先动,黑甲洪流缓缓后撤,井然有序。
楚军随后,红甲如潮,退向另一个方向。
退兵途中,有偏将不解地问楚雄:“将军,为何突然停战?那青衫人是谁?”
楚雄望着远方的彩虹,缓缓道:“那是……点化之人。”
“点化?”
“他让我们明白,有些仗,不必打。”
同样的问题,魏无忌那边也在回答:“那是一位隐世高人。他让我们知道,刀兵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当天傍晚,两军各自退到三十里外安营扎寨,并派快马向国内禀报。
三日后,楚魏两国使者在这片荒原上会面。
令人意外的是,谈判异常顺利。楚国归还“占领”的三城,魏国补偿楚国商队损失,两国签订盟约,互通商贸,互不侵犯。
消息传回两国都城,朝野震动。
主战派大骂楚雄、魏无忌懦弱,但主和派和百姓们却欢欣鼓舞——终于不用打仗了!
更神奇的是,签订盟约那天,那片荒原上又下了一场小雨。雨停后,土地庙周围的花海开得更加灿烂,花香飘出数里。
后来,楚魏两国共同出资,将那座破败的土地庙修缮一新。庙的名字也改了,叫“和合庙”,取“和平、和好”之意。
庙里多了一尊雕像。
不是土地公,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神明,而是一个青衫青年端坐煮茶的场景。青年面容清俊,神色淡然,手中茶壶热气袅袅。
雕像下的石碑刻着两行字:
“天雨止戈处,茶香化干戈。”
落款处空着,不知何人所立。
有修士路过此地,能清晰感受到庙里弥漫着一股温和而强大的道韵。那气息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能平息人心中的戾气,化解胸中的块垒。
后来,“和合庙”香火鼎盛,不仅是楚魏两国百姓前来祈福,连周边国家的商旅、修士也常来参拜。据说在此庙中静坐片刻,能明心见性,化解心魔。
至于那位青衫青年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只有庙旁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树,在那一日之后,竟重新发芽,长得枝繁叶茂。每到春天,满树花开,香气袭人。
当地百姓称之为“悟道树”。
有人说,那位青衫前辈在此悟道,点化了两位将军。
有人说,他本就是游历人间的仙人,见众生疾苦,特来化解刀兵。
还有人说,他还在人间行走,或许哪天,你也会在某个茶摊、某座山野,遇见一个背着布包、神情淡然的青衫客。
谁知道呢?
这世间,总有些故事,藏在寻常巷陌,隐于红尘烟火。
而顾逍遥此刻,正走在另一条山路上。
雨后的山路泥泞,他却步履从容,鞋不沾泥。
前方有炊烟升起,是个小村庄。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
今晚,应该能喝上口热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