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小村庄后,顾逍遥又走了三日。
这日晌午,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大城。城墙高耸,青砖斑驳,城楼飞檐斗拱,透着古朴沧桑之气。城门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文渊城。
城门口人流如织,多是书生打扮,或持扇吟哦,或捧书疾走。还未进城,便已能感受到浓重的文墨气息。
顾逍遥随着人流入城,只见城内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多是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茶楼酒肆随处可见,里面传出阵阵吟诗声、辩论声,热闹非凡。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非也非也,此‘说’当通‘悦’,乃喜悦之意……”
两个书生在一家书肆前争得面红耳赤,周围还有几人围观评点。
顾逍遥微微一笑,继续前行。
走了一条街,见一家茶馆颇为清静,门匾上书“听雨轩”三字,字体清秀俊逸。他信步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本城文人所作。此时正是午后说书时间,茶客们围坐一堂,屏息聆听。
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柳,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旧却干净整洁。他手持一把半旧的折扇,正讲到精彩处:
“……却说那关云长,挂印封金,辞别曹操,护着两位嫂嫂千里寻兄!这一路,过东岭关斩孔秀,过洛阳城斩韩福、孟坦,过汜水关斩卞喜,过荥阳斩王植,过黄河渡口斩秦琪——过五关,斩六将!”
老先生声音抑扬顿挫,手中折扇时开时合,模拟刀光剑影:
“那曹操连派六将拦截,可关公何许人也?青龙偃月刀一挥,便是人头落地!为何?为的是一个‘义’字!忠义无双关云长,千古流传美名扬!”
“好!”
满堂喝彩,茶客们纷纷击节赞叹。
顾逍遥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壶清茶,慢慢喝着听书。
这柳先生口才确实了得,将三国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人物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他讲史而不拘泥于史,加入了人情世故、道德教化,听得人既能解闷,又能悟理。
一场书说完,已是申时三刻。
茶客们陆续散去,柳先生这才得空坐下,倒了杯冷茶润喉。刚喝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满面通红,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他用手帕捂着嘴,待咳嗽稍歇,帕子上竟染了点点殷红。
“柳先生!”茶馆伙计连忙递上温水,“您这病又犯了,快歇着吧。”
柳先生摆摆手,苦笑道:“老毛病了,肺痨,治不好的。还能说几年书,就说几年吧。”
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无奈。
顾逍遥正要起身离开,见状又坐了回去。他细细打量柳先生的面色——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发绀,呼吸短促而浅,每次吸气时锁骨上方的凹陷都格外明显。
“肺痨入骨,已有三年了吧?”顾逍遥忽然开口。
柳先生一愣,抬头看向这个陌生的青衫青年:“公子懂医术?”
“略知一二。”顾逍遥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这个,每天取一片泡水喝,连喝七天。忌辛辣,少说话,多休息。”
纸包打开,里面是七八片晒干的叶子,形状普通,颜色暗绿,看起来像是山间常见的野茶。
柳先生拿起一片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这是……”
“后山采的野茶,清肺润燥,对你这病有些好处。”顾逍遥道,“不过,喝这茶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公子请讲。”柳先生连忙道,“若真能缓解病痛,莫说一件事,十件百件老朽也应得。”
顾逍遥笑了:“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想说——明天开始,别说《三国》了,说点别的吧。”
柳先生怔住:“不说《三国》?那说什么?老朽说了三十年《三国》,别的故事……不太熟。”
“我教你一个。”顾逍遥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故事叫《西游记》,你听听看。”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开篇一首诗,便让柳先生心头一震。这诗气象宏大,非寻常文人能作!
“……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
石猴出世,目运金光,射冲斗府。
山中称王,逍遥自在。
为求长生,漂洋过海,拜师菩提。
得名孙悟空,学七十二变,筋斗云。
龙宫借宝,得如意金箍棒。
地府勾魂,一笔销死籍。
天庭招安,封弼马温,得知真相后反下天庭。
顾逍遥讲得不快,甚至有些平淡,但柳先生却听得如痴如醉。讲到孙悟空得知弼马温只是个养马的小官,一怒之下打出南天门时,柳先生忍不住拍案叫绝:“好!有骨气!”
讲到孙悟空自封齐天大圣,与天兵天将大战时,柳先生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连咳嗽都忘了。
“……那托塔李天王率十万天兵,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将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巨灵神上前挑战,被孙悟空一棒打得败阵而逃。哪吒三太子出战,变作三头六臂,孙悟空也变作三头六臂,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下,直杀得日月无光……”
顾逍遥讲到此处,喝了口茶,看了看窗外天色。
夕阳西斜,已是黄昏。
“……后来天庭无奈,再次招安,封孙悟空为齐天大圣,看守蟠桃园。再后来,王母娘娘开蟠桃会,未请他赴宴,他一怒之下搅了蟠桃会,偷了老君仙丹,反下天庭。”
柳先生听得心驰神往,急切问道:“后来呢?那孙悟空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顾逍遥放下茶杯,“天庭请来二郎真君,二人斗法,七十二般变化各显神通。最后太上老君用金刚琢偷袭,孙悟空被擒,押赴斩妖台。可刀砍斧剁,雷打火烧,皆不能伤。于是太上老君将他放入八卦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啊!”柳先生惊呼,“那岂不是……”
“四十九日后,孙悟空非但没死,反而炼成了火眼金睛,跳出丹炉,一路打到灵霄殿外。”
“好!好!”柳先生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最后,”顾逍遥顿了顿,“如来佛祖出手,与孙悟空打赌。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却翻不出如来掌心,被压在五行山下。”
说到这里,顾逍遥停了下来。
柳先生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急道:“公子,后来呢?那孙悟空被压了多久?可有人救他?”
“后来……”顾逍遥看了看天色,“后来你自己编吧。我只会这么多。”
其实《西游记》全本他都知道,但若是都讲完了,柳先生还怎么发挥?留些悬念,留些空白,才是讲故事的道理。
柳先生却如获至宝,起身深深一揖:“公子大恩,老朽没齿难忘!此等奇书,旷古绝今,公子竟愿相授……”
“谈不上相授,”顾逍遥摆摆手,“我只是讲了个开头,后面的故事,还得靠你自己。”
他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茶叶,记得按时喝。七日后若有好转,便换个故事说。若没好……再来找我。”
说完,背起布包,转身出了茶馆。
柳先生捧着那包茶叶和那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开头,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当晚,柳先生就泡了第一片茶叶。
茶叶入水,香气扑鼻,那味道不似凡茶,倒像是某种灵药。喝下去后,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入腹,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原本胸闷气短的感觉,竟缓解了许多。
他不敢怠慢,每日一片,按时饮用。
三日后,咳嗽明显减少,痰中已不见血丝。
五日后,面色恢复红润,呼吸顺畅,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第七日,最后一杯茶喝完,柳先生深吸一口气,竟觉得肺腑间一片清爽,多年顽疾,竟似痊愈了!
“神茶……真是神茶……”他喃喃自语。
更神奇的是,自从喝了这茶,他思路格外清晰,记忆力也变得极好。那青衫公子讲的《西游记》开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倒背如流。
第八日,柳先生决定开讲《西游记》。
“诸位茶客,今日老朽不说《三国》,说个新故事,名曰《西游记》。”
茶客们起初还有些失望,但听了几句后,全都瞪大了眼睛。
石猴出世,龙宫借宝,大闹天宫……一个个闻所未闻的情节,听得人目瞪口呆。
第一天,茶馆爆满,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天,消息传开,更多的人涌来,茶馆外的大街上都挤满了人。
第三天,连文渊城的知府大人都微服私访,坐在角落里听得入神。
柳先生本就口才好,得了这般精彩的故事,更是如虎添翼。他将顾逍遥讲的开头细细打磨,又自己构思了后续——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后,五百年后有取经人路过,救他出来,一同西天取经……
虽然与原著不同,却也合情合理,精彩纷呈。
一个月后,《西游记》讲完最后一回,全场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柳先生大才!”
“此等奇书,当流传千古!”
“先生真乃说书圣手!”
柳先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激动的茶客,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位神秘的青衫公子。
那天之后,柳先生名声大噪,被尊为“文渊城第一说书人”,甚至有外地人慕名而来,只为听他说书。
但他心中始终存着感激,也存着疑惑——那位公子究竟是谁?那茶叶又是什么神物?
又过了半月。
这天清晨,柳先生照例早早来到茶馆,准备整理今日要说的书。走到自己常坐的角落时,发现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稿子。
稿子用普通的宣纸装订,封面写着三个工整的大字:《红楼梦》。
柳先生心头一震,连忙翻开。
第一页,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再往下翻: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柳先生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笔迹——与那日青衫公子留下的茶叶纸包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继续往下读,从女娲补天遗石,到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到荣国府、宁国府的兴衰,宝黛初遇……
只看了几页,柳先生便觉胸口激荡,难以自持。
这哪里是寻常故事?这分明是一部千古奇书!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人物栩栩如生,情节波澜起伏,更难得的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深邃哲思、人世沧桑……
他捧着书稿,在茶馆里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不再说书了。
他要闭门著书,将这部《红楼梦》完善、誊抄、传播出去。
柳先生向茶馆老板辞了工,在城西租了个小院,开始潜心著书。奇怪的是,自从开始写《红楼梦》,他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那些原本只存在于稿子中的片段,在他笔下自然延伸、丰满,仿佛这本书本来就在他心中,只是此刻才流淌出来。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年里,柳先生足不出户,日夜笔耕不辍。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困了就伏案小憩。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却越来越亮,精神越来越好。
终于,三年后的一个秋日,《红楼梦》全书完成。
一百二十回,百万余字,装订成厚厚十二册。
柳先生将书稿送到文渊城最大的书肆“翰墨轩”。书肆掌柜起初不以为意,但随手翻了几页后,脸色大变,当即表示愿意刊印。
三个月后,《红楼梦》正式刊行。
起初只在文渊城流传,但不到半年,便风靡整个东域。读书人争相购买,一时间“洛阳纸贵”。有人读后掩卷长叹,有人读后泪流满面,有人读后茶饭不思……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首诗,成了无数读书人口中的绝唱。
柳先生因此被誉为“文圣”,受天下读书人敬仰。皇帝下旨,封他为“文渊阁大学士”,赐金匾,建生祠。但他都婉拒了,依旧住在城西那个小院里,每日读书写字,清贫度日。
他始终保留着那个小纸包,里面还有最后一片茶叶。每当有人问他创作灵感从何而来,他都会指着纸包说:
“梦中得仙人所赐。”
没人信,但也没人敢质疑。
因为但凡读过《红楼梦》的人都能感受到,那文字里确实有种超凡脱俗的灵气,仿佛不是凡人能写出的。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一年后。
这日,一位云游的道人路过文渊城,感应到城西有一股奇特的气息。他寻迹来到柳先生的小院外,只见院子上空,隐隐有文气汇聚,形成淡淡的金色光晕。
道人惊讶道:“文气冲霄!此人竟已踏入儒道!”
儒道,与仙道、佛道并称三大道统。仙道修仙,佛道修佛,儒道修文。修至深处,一字可镇山河,一文可定乾坤。但儒道入门极难,需要真正的大学问、大智慧、大境界。
而柳先生,就是当世唯一踏入儒道的人。
道人叩门拜访,与柳先生论道三日,最后叹服而去。临行前说道:“先生之文,已近‘道’矣。若能更进一步,或可成圣。”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各国纷纷派遣使者,想请柳先生出山。修仙宗门也派人来,想邀他入山门做供奉。但柳先生一概不见,只闭门读书。
他偶尔会拿出那片茶叶,泡一壶茶,对着虚空举杯,轻声说:“公子,老朽不负所托。”
然后一饮而尽。
而这一切,顾逍遥并不知道。
他早已离开文渊城,继续云游天下。
只是在某个小镇的茶馆里,听到说书人讲《西游记》时,他会微微一笑。
在某个书肆前,听到书生们争论《红楼梦》诗词时,他会点点头。
在某个夜晚,仰望星空时,他会想起那个咳血说书的老先生,不知他病好了没有,故事讲得如何了。
但他从不去问,也不去打听。
就像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就像日月运行,不言之教。
他只是在人间行走,偶尔驻足,随手种下一颗种子。
至于那种子会长成什么,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
那是天地的事,是缘分的事。
而他,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日,他来到一条大河边。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没有桥,只有一艘渡船。
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见顾逍遥上船,只点了点头,便撑船离岸。
船到中流,顾逍遥忽然开口:
“老人家,这河叫什么名字?”
船夫头也不回:“忘川。”
“忘川?”顾逍遥挑眉,“好名字。”
船夫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去对岸做什么?”
顾逍遥望着对岸的青山,微微一笑:
“去看看山那边的风景。”
船不再说话,只用力撑船。
水声潺潺,山影重重。
不知何时,河面上起了雾。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
顾逍遥坐在船头,闭目养神。
忽然,他睁开眼睛,看向浓雾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