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无声无息地穿过暗影刺客总部冰冷肃杀的廊道。沿途遇到的守卫和低级刺客，在他经过时皆下意识地屏息垂首，不敢直视。他腰间悬着的魔刀千刃，便是行走在这片阴影国度中，最高权限与绝对武力的无声宣告。

首领府位于总部深处最为核心的区域，建筑本身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却透着一种沉重的、不容侵犯的威严。柒在厚重的玄铁大门前停下，守卫早已认出来人，无声地让开道路，大门随即向两侧滑开。

殿内光线比外面稍亮，却也依旧幽暗。巨大的玄武岩墙壁上，刻画着复杂的星辰轨迹与武学图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年的墨香与某种不知名的冷香。首领并未坐在通常的高位之上，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玄武国疆域图前，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刻的轮廓与一双比柒更加深沉、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血瞳。

“回来了。”首领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柒在距离首领十步之遥处停下，单膝触地，垂首行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属于他的、独有的利落与冷硬。

“任务完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简洁，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存与失控，从未发生。“赵莽已伏诛。情报载体与信物在此。”

他抬起手，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色泽暗沉、雕刻着复杂兽纹的玄铁扳指，以及一卷用特殊材质密封、仅有巴掌大小的薄片。扳指是赵莽贴身之物，薄片则是从其身上搜出的、记录着与斯特国往来信息的加密载体。

无形的气劲将两样东西托起，平稳地飞向首领。首领伸手接过，目光在扳指和薄片上略微一扫，血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醉梦阁的骚动，是你引起的？”首领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是。”柒没有否认，“清理了可能的目击者与斯特国潜伏的接应人员。痕迹已处理。”

他言简意赅，并未提及南宫霜，也无需提及。对于暗影刺客而言，过程只需对结果负责，细节只要不影响任务成败与组织安全，首领通常不会过问。

首领点了点头，将扳指和情报载体收于袖中。他踱步走近柒，血瞳落在他身上，似乎能穿透那身深灰色的常服，看到底下或许存在的、极其细微的战斗痕迹（虽然柒身上确实干净得不染尘埃）。

“做得干净。”首领评价道，听不出褒贬，“花街环境复杂，你能如此迅速解决目标并控制局面，未让事态扩大，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变得更为深邃：“霜那边的任务，也因你的介入而提前完成。她……无恙？”

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压下的情绪。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无恙。已安全撤离。”

首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某些连柒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东西。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摆了摆手：

“下去吧。此次任务记功。近期斯特国活动频繁，需保持警惕。”

“是。”

柒应声，干脆利落地起身，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退出了首领府大殿。厚重的玄铁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殿内深沉的目光与幽暗的光线隔绝。

走廊依旧冰冷寂静。柒一步步走着，腰间的魔刀千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方才在首领面前汇报任务时的那份绝对的冷静与服从，此刻依旧笼罩着他，仿佛一层无形的铠甲。

只是，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拂过腰间常服的衣料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温暖甜软的气息。

他脚步未停，血瞳注视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眸色深沉如旧。唯有那抿紧的唇线，似乎比平日，柔和了那么难以察觉的一丝弧度。

柒悄无声息地回到那间色调沉冷、唯独床上有一抹柔软温暖的房间。

厚重的乌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肃杀与冰冷彻底隔绝。幽蓝的符文灯光流淌，将室内映照得如同沉在水底。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那张宽大的乌木床榻。

深灰色的锦被下，鼓起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轮廓。南宫霜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紧闭的眼睫，和一小截挺翘的鼻尖。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畔，有些凌乱，随着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几缕发丝微微起伏。

她睡得正熟，对有人进来毫无所觉，姿态是全然的信任与放松，仿佛这里是她最安全的港湾。

柒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边，并未立刻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他才在床沿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他将那些散落在她脸颊旁、甚至有几缕贴在她唇边的凌乱发丝，一一拨开，理顺，别到她的耳后。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温热细腻的脸颊肌肤，触感柔软得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并未收回手，而是就那样虚虚地悬在她脸颊上方，目光沉沉地、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她安然恬静的眉眼之间。白日里的狡黠灵动，委屈时的泪光盈盈，娇嗔时的蛮横任性，此刻都归于这片毫无防备的宁静。只有微微嘟起的唇瓣，还隐约残留着一点属于她的、娇气的弧度。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幽蓝的光线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冷硬的阴影，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终于，他缓缓低下头。

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如同雪花飘落，无声地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触感微凉，停留的时间却足够漫长，仿佛在借此汲取某种宁静的力量，或是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然后，他直起身。

没有解衣，没有上榻。他甚至没有在床边久坐。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的魔刀千刃，将它轻轻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石台上。刀身与石台接触，发出细微而清冷的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接着，他走到床榻旁侧那片光洁冰冷的玄石地面上，背靠着坚硬的床沿，屈膝坐了下来。他双臂环抱在胸前，是一个防御与休息兼有的姿势。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血瞳被眼帘遮盖，周身那股属于暗影刺客的凛冽气息，也仿佛随着这个闭眼的动作，悄然内敛、沉淀。他就这样，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又像是最沉默的陪伴者，坐在冰冷的地上，守在温暖酣睡的她的床边。

房间内，只剩下两道深浅交错的呼吸声，一道轻浅平稳，一道低沉绵长，在幽暗的光线里，渐渐融为一体，构成了这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最安宁的尾声。

清晨微熹的光线，透过那扇巨大的弧形窗，艰难地穿透塔楼内部常年萦绕的幽暗，为冰冷的黑色玄武岩墙面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

南宫霜在深灰色锦被里蠕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还带着刚醒时的惺忪迷蒙，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打了个小小的、带着慵懒倦意的哈欠。

她坐起身，乌黑的长发睡得有些蓬松凌乱，披散在肩头和背后。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属于柒的、宽大的黑色里衣，经过一夜的睡眠，领口歪斜得更厉害，露出一侧圆润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放空地坐在床上，看着房间里熟悉又陌生的冷硬陈设。

柒早已醒了。

他甚至在她呼吸节奏改变、即将醒来的前一刻，便已悄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抱臂靠坐在地的姿势，只是血瞳微微转动，落在了床上那个刚刚苏醒、还带着浓浓睡意的小身影上。

他早已备好了简单的早餐——两碗温度恰到好处的清粥，几碟玄武国都城常见的、清淡却精致的小菜，整齐地放在靠窗的乌木矮几上。食物散发的、极淡的热气与香气，与房间里冰冷的空气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他看着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像只还没完全开机的小动物，等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晨起的微哑：

“去洗漱，吃早餐。”

没有问“睡得好吗”，也没有说“早安”，只是最直接的指令，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然而，床上的南宫霜却像是没听见。她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睛，仰起头看向他。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张脸在微光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她却莫名觉得，比昨天夜里……好像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她没动。

反而，朝他伸出了双臂。纤细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掌心向上，指尖还带着刚睡醒的粉润。她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带着晨起特有的黏糊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娇气，提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指令”的要求：

“抱我。”

柒垂眸，看着那双伸向自己的、纤细白皙的手臂，和她仰起的、带着刚醒的懵懂和理所当然的娇气的小脸。

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模糊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像一只等着被顺毛抱起的猫咪。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血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抱她？昨夜抱过太多次，从混乱的街头到冰冷的塔楼，从愤怒的禁锢到安抚的轻拥。可此刻，在这样一个寻常（对他而言极不寻常）的清晨，在她刚睡醒、甚至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开启新的一天……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指尖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这样看着她，仿佛在评估这个要求的合理性，又或者，是在和自己某种固有的、关于“早晨应该做什么”的秩序感做斗争。

南宫霜等了几秒，见他没动，也不恼，只是那伸出的手臂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要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她甚至微微嘟起了嘴，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快点呀。

最终，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不存在，更像是一种内心某种坚持悄然融化的迹象。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像昨夜无数次那样，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却又因为此刻宁静的晨光和平和的氛围，而带上了一种与昨夜截然不同的、近乎温馨的意味。

南宫霜立刻心满意足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靠在他肩头，甚至还蹭了蹭。他身上带着清晨洗漱后的、更加清冽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食物的温暖味道。

柒抱着她，走向房间另一侧那个连通着热水和洗漱用具的狭窄空间。他没有将她放下，而是单手抱着她（这对他的臂力而言轻而易举），另一只手拧开了温热的水流，浸湿了柔软的布巾，然后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仔细地，开始帮她擦拭脸颊和双手。

南宫霜乖顺地任由他伺候，闭着眼睛，享受着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的舒适感，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惬意的弧度。

简单洗漱后，柒才抱着她回到房间，将她放在铺着柔软坐垫的乌木矮几旁。早餐的香气更加清晰地飘来。

“吃。” 他言简意赅，将一碗清粥推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筷清脆的小菜放在旁边的小碟里。

南宫霜坐好，却没有立刻动筷子。她看了看面前简单的早餐，又抬头看了看在她对面坐下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柒，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属于暗影刺客首席的房间，这个清晨，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秘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