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早餐在无声却莫名和谐的沉默中用毕。南宫霜小口喝着粥,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对面坐得笔直、进食动作简洁利落的柒。
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里衣,随着她抬碗的动作,领口时不时滑落,露出更多莹白的肩颈,衣摆也因为她盘腿坐着的姿势,更往上缩了几分,两条笔直白皙的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微凉的晨光与他的视线之下。
柒放下碗筷,动作一丝不苟。他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交代着今日的安排:
“我今天还有任务。”他顿了顿,血瞳看向她,“你要待在这,或者去首领府,都可以。”
说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或许是刻意控制地,扫过她露在衣摆外、在深灰色坐垫映衬下白得晃眼的大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莹白在晨光下,刺眼得让他觉得……不合时宜,且……过于引人遐想。
他移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补充道:
“你的衣服,我叫人送来。”他强调了“你的”两个字,仿佛在划清那件属于他的里衣的临时借用性质。
“不准……”他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昨晚残存的、某种介乎于占有欲和保护欲之间的强势,“这样出去。”
不准穿着他的衣服、露着大腿,在他的领地之外晃悠。
南宫霜刚喝完最后一口粥,闻言眨了眨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衣衫不整。但听他这么一本正经、甚至有点严厉地命令不准这样出去,心里那点小小的叛逆和促狭又冒了出来。
她故意晃了晃悬在坐垫边的小腿,白皙的脚丫在空中划了个圈,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无辜和试探:“哪样出去呀?我觉得这样……挺凉快的呀。”
柒的眸色瞬间沉了沉,血瞳锁住她晃动的脚踝和那片刺目的白,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似乎准备用某种方式通知外面的人送衣物过来。但转身前,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试试看。
南宫霜被他那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终于安分下来,小声道:“知道啦……凶什么嘛。”
心里却莫名地,因为他这份显而易见的在意和“管束”,泛起一丝甜意。她乖乖将腿收好,拢了拢身上过大的衣服,等待属于她自己的、合身的衣裙到来。
柒没有理会她那句小声的嘟囔和故作无辜的试探。他走到那扇厚重的乌木门边,并未开门,只是抬手在门侧一处极其隐蔽的符文上,用指尖凝聚的幽蓝内劲快速勾勒了几个简单的符号。那符号一闪即逝,如同水滴落入深潭,了无痕迹。这是暗影组织内部高层传递简短指令的方式之一,无需言语,直达特定的人员。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重新走回矮几旁。他没有再坐下,只是站在那儿,血瞳平静地落在南宫霜身上,看着她因为刚才被他眼神警告而安分下来,正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宽大衣袖的边缘,目光偶尔飘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又悄悄瞥他一眼。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塔楼内部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三下叩击声,节奏特殊。柒走过去,将门打开一道缝隙。门外是一名低眉顺目、身着暗影组织低级成员服饰的女子,手里捧着一个叠放整齐的、用素色锦缎包裹的衣物包裹。她不敢抬头,只将包裹无声地递了进来。
柒接过,关上门,将那包裹拿回到南宫霜面前,放在矮几上。
“换上。”他言简意赅。
包裹里是一套崭新的月白色衣裙,质地柔软垂顺,样式简洁大方,是南宫霜平日里在首领府常穿的风格,而非昨夜那身过于艳丽的红装。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干净的中衣和鞋袜,甚至贴心地配了一条同色系的发带。
南宫霜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衣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她抱起包裹,从坐垫上爬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玄石地上,就要往浴室走。
“等等。”柒叫住了她。
南宫霜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柒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上,眉头又习惯性地微蹙。他走到墙角,从那个存放兵器的石台下方(那里似乎有个暗格),拿出一双崭新的、同样是月白色的软底绣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鞋子轻轻放在她脚边。
“穿上。”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
南宫霜低头看了看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颌,乖乖地抬起脚,套了进去。鞋子大小竟意外地合适。
柒直起身,看着她穿好鞋,才略微侧过身,目光转向窗外,不再看她,显然是给她换衣服的空间。
“快些。”他催促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南宫霜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不自在?
她抱着衣服,抿嘴笑了笑,这次没再捣乱,快步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柒站在原地,听着门后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血瞳望着窗外逐渐被晨光染亮的都城轮廓,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停止,门再次被拉开。
南宫霜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衣裙妥帖地穿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窈窕的身形,长发用发带松松束起,垂在脑后。洗去昨夜铅华,换上熟悉的衣衫,她整个人恢复了几分往日清丽灵动的模样,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平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被娇养过的慵懒与依赖。
她走到柒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划出小小的弧度,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血瞳深邃,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仿佛在检查是否还有哪里不妥。片刻后,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算是回答。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房门的方向。
“走吧。我送你到首领府附近。”
南宫霜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仿佛她要踏出这道门就会遇到洪水猛兽般的谨慎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她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
“拜托~都是在暗影组织里面哎,”她伸手指了指四周冰冷坚硬的墙壁,“又不是在外面。从你房间到首领府,能有多远?能有什么危险?你倒也不用这样……担心我吧?”
她特意把“担心”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仰头看着他,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些被说中心思的端倪。
柒垂眸,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又看了看她换上整洁衣裙后、确实安全无虞(至少看起来如此)的模样。血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被看穿的不自在,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自然知道在暗影组织总部核心区域,尤其是通往首领府的路上,戒备森严,几乎没有外来威胁能渗透至此。她的身手,自保也绰绰有余。
可是……
昨夜醉梦阁的混乱、她穿着他的衣服露着腿的模样,即便现在换了衣服,那画面依旧顽固地停留在脑海里、还有她这副总是能轻易撩拨他心弦又毫无自觉的娇憨……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让他本能地觉得,让她独自走这段路,就是不行。
哪怕只是从塔楼到首领府的这段距离。
这无关理智的判断,更像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在作祟。他想把她圈在自己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或者至少,亲自确认她安全抵达首领的羽翼之下。
他没有解释这些,也解释不清。只是抽回了被她拽着的袖口,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地重复道:
“送你。”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说完,他便率先转身,拉开了乌木门,示意她跟上。
南宫霜看着他挺直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木头……”
但脚下却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不知为何,被他这样“过度”保护着,心里那点无奈之余,又悄悄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丝丝的暖意。
清晨的暗影组织总部内部,廊道空旷而寂静。冰冷的玄武岩墙壁反射着从高处气窗透入的、稀薄苍白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石头、金属和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清冽干燥的气息。
柒走在前面,步伐沉稳,玄色的衣袍随着动作微微拂动,腰间的魔刀千刃收敛了所有锋芒,却依旧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南宫霜跟在他身后半步,月白色的裙摆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沿途并非空无一人。有负责日常维护和清洁的低级侍从,有匆匆往来、执行着各自职责的中层人员,还有在固定岗哨上站得笔直的守卫。当柒的身影出现在廊道尽头时,所有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股属于首席的、独一无二的凛冽气场。
于是,无论在做什么,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迅速退到廊道两侧,深深低下头,屏住呼吸,连目光都不敢抬起半分。这是对组织内最高武力与权柄持有者的、刻入骨髓的敬畏与服从。
然而,当紧随柒身后,那道月白色的、纤细窈窕的身影映入他们低垂的眼帘余光时,几乎所有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小姐?
首领府的南宫小姐?
她怎么会……从首席大人的房间里出来?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清晨?
这个认知所带来的冲击,远比看到柒本人更让他们心中惊涛骇浪。
尽管无人敢抬头直视,但无数道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视线,如同无形的细针,从低垂的眼帘下、从紧绷的脊背后,隐秘而迅疾地扫过南宫霜的裙摆、鞋尖,又飞快地移开,生怕多停留一瞬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平时更加沉重压抑。只有柒那平稳得没有丝毫变化的脚步声,和南宫霜稍轻一些的步履声,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廊道中,敲在每一个低头垂首的人心头。
他们不敢议论,甚至不敢交换眼神。但无数个疑问和猜测,却在死寂的沉默下疯狂滋长:
昨夜发生了什么?
小姐为何会在首席大人处过夜?
看这情形,还是首席大人亲自护送她回首领府?
这两位平日里看起来并无太多交集、身份地位也天差地别的人物,何时有了这般……非同寻常的关系?
南宫霜自然能感觉到周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的震惊与窥探。她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袖,脚步稍稍加快,更贴近了柒一些。她甚至能感觉到,走在前面的柒,周身那股本就冰冷的气场,似乎又沉凝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将那些无形的窥探与猜测,强硬地隔绝在外。
这段并不算太长的路,在无数道心惊胆战的余光注视下,走得格外漫长。直到两人转过一个拐角,通往首领府的专属通道入口出现在前方,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才终于被隔绝。
柒在通道入口前停下脚步,侧过身,血瞳看向南宫霜,言简意赅:
“到了。”
南宫霜松了口气,抬眼看他,小声道:“谢谢。”
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转过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开。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深处,仿佛刚才那一段引人无限遐想的同行,只是清晨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然而,他留下的无形威压,以及南宫霜从他房间走出的这个事实,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阴影世界里,激起了难以平息的、隐秘的涟漪。
南宫霜站在通往首领府的专属通道入口,看着柒那抹深灰色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与来时一般无二的沉稳步伐,迅速消失在冰冷廊道的拐角处,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刚刚因为脱离那些窥探视线而放松的心情,顿时又有点不上不下的堵。
这个大木头!
她双手叉腰,对着空荡荡的、只剩他残留一丝清冽气息的廊道,气鼓鼓地嘟起了嘴,小声地、带着十足不满地抱怨:
“这个大木头……也不知道告别。”
声音软糯,在寂静的通道口带着点小小的回音。说完,她还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崭新的软底绣鞋踩在坚硬的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亏她还专门说了“谢谢”,他就那么“嗯”一声,然后转身就走?连句“小心”或者“再见”都没有?好歹……好歹也看她一眼再走啊!
明明昨晚……还有刚才在她房间的时候,虽然笨拙,但好歹还能感觉到他的一点点不同。怎么一出了门,走到这光天化日(虽然塔楼里也没什么天日)之下,就又变回了那块又冷又硬的木头疙瘩?
她站在那里,又朝着他消失的方向瞪了好几眼,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瞪回来似的。可廊道深处只有一片幽暗的寂静,再无半点动静。
最终,她只能悻悻地放下叉腰的手,摸了摸身上柔软舒适的月白新衣,又想起他一大早叫人送衣服、给她穿鞋、还非要亲自送她过来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恼,不知不觉又消下去大半。
算了算了,跟一块木头计较什么。
她自我安慰着,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和裙摆,转身,朝着温暖明亮相对塔楼而言的首领府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雀跃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