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藏锋】 第四章 砚底藏锋
津门督军府的秋宴摆在水榭里,廊下的红灯笼映着池里的残荷,裴镇南特意请了沈家的三少爷沈砚卿——津门头号买办,三井财团在华的代理人,穿一身暗纹湖蓝丝绸长衫,戴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笑起来像浸了温酒,实则淬着冰,手里转着个和田玉的扳指,刚和裴镇南签了棉纱专营的合同,一抬眼就看见了在角落刷马的陆宴。
陆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皮靴上沾了泥,正蹲在马槽边给马刷毛,额角的汗滴在泥里,听见有人过来,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闲人免进,少帅说了,刷不满一个月马,不准进前厅。”
“陆参谋还是这么较真。”沈砚卿蹲下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从随从手里接过个紫檀木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刚出炉的蟹黄汤包,还有一壶温过的绍兴酒,“我知道你被裴少帅罚了,特意给你带了点吃的,刷马多费手,别饿坏了。”
陆宴抬头,看见沈砚卿,愣了一下——他留德的时候在柏林见过这个人,当时沈砚卿是三井财团的特邀顾问,在讲座上侃侃而谈中国经济走势,他当时还递过问题纸条,沈砚卿当众解答了他的疑问,说“陆同学的想法很有见地,只是太理想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沈先生?”陆宴接过食盒,指尖碰到沈砚卿的手,温热的,带着点淡淡的檀香味,“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沈砚卿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上次在柏林见你,你说想回国整顿军队,我记着呢。现在倒好,被罚刷马,真是埋没人才。”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调令,递到陆宴面前,“裴督军已经签了字,让你去西北边疆的兵站当参谋,那里苦寒,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去了,这辈子都别想回津门。”
陆宴的脸瞬间白了,他当然知道这份调令——裴镇南早就想把他调走,免得他在裴曜霆身边碍眼,只是没想到沈砚卿会知道,还敢当面拿出来。“我……我不去。”陆宴攥着调令,声音有点抖,“我忠于少帅,哪儿也不去。”
“忠于?”沈砚卿低笑一声,指尖点了点那份练兵方案,是陆宴前几天递给裴曜霆被扔回来的,“你改了三版的方案,裴少帅看都没看,裴督军直接扔进了废纸篓。你所谓的忠诚,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颗随时能扔的棋子。”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委任状,盖着三井财团的章,还有沈家商行的印,“跟我走,我让你当华北练兵处的总参谋,给你三个团的兵力,你想要的改革方案,我全给你批,你想要的权力,我全给你,没人敢让你刷马,没人敢说你幼稚。”
陆宴盯着那份委任状,指尖抖得厉害。他留德回来,满腔热血想整顿军队,想帮裴曜霆,可裴曜霆总觉得他是个小孩,不给他实权,上次递的方案被扔回来,他还偷偷哭了半宿。现在沈砚卿把权力直接递到他面前,还记着他几年前在柏林说的话,他突然就有点动摇。
“陆宴,你跟着我,我能给你想要的舞台。”沈砚卿伸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裴曜霆护不住你,也护不住顾清徊,他连自己爹的通敌证据都拿不到,你跟着他,只会一辈子刷马。”
“你胡说!”陆宴猛地抽回手,却没把委任状扔了,“少帅不是那种人!顾先生也不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沈砚卿也不逼他,把委任状塞进他手里,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对了,你妹妹上次被日本人绑架,是我派人救的,她现在在天津卫的医院里,你要是想见她,随时找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狠厉——他不仅要抢陆宴,还要抢裴家的棉纱生意,还要把顾清徊的灭门真相搅得更乱,沈家和顾家的商仇,他爹当年也掺了一脚,顾清徊迟早要找他算账,不如先下手为强。
【主线的反应:夫妻档的默契】
水榭里,裴曜霆正给顾清徊剥螃蟹,指尖沾了点蟹黄,递到他嘴边,顾清徊皱了皱眉,还是张嘴吃了,眼尾的红淡了点,声音轻得像叹息:“沈砚卿是冲着陆宴来的,也是冲着你我来的。”
“我知道。”裴曜霆把螃蟹肉剔干净,放在他碗里,眼神冷得像冰,“沈家当年抢了顾家一半的码头生意,你爹死的时候,沈砚卿他爹就在现场,拿着你爹的怀表,笑得比谁都欢。现在他回来,是想连剩下的一半也抢了,还想把我手里的兵权也夺了。”
“他留德的时候学过军事经济,很厉害。”顾清徊喝了口温酒,指尖摩挲着怀表上的刻痕,“陆宴不是他的对手,也抵抗不了他的诱惑。陆宴想要的,是认可,是权力,是你给不了的实权,沈砚卿刚好能给。”
裴曜霆的动作顿了顿,突然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却带着点狠劲:“所以你是说,我连个买办都比不过?”他伸手把顾清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军阀。他想要棉纱生意?我就把天津卫所有的棉纱厂都烧了,看他怎么抢。他想要陆宴?我就把陆宴锁在军营里,看他能把他怎么样。”
“幼稚。”顾清徊戳了戳他的胸口,却没挣扎,反而靠得更紧了,“烧了棉纱厂,损失的还是你自己的钱。沈砚卿的软肋是他妹妹,当年他妹妹死在日本人的实验室里,他一直以为是沈家的人害的,其实是你爹当年和日本人的交易,把他妹妹送过去的。这个证据,我早就查到了,只是没说。”
裴曜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抱着顾清徊转了个圈,惹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他也不在意,低头吻了吻顾清徊的唇角:“还是我家清徊厉害。那我们就等着,等他自己把刀递到我们手里,再给他致命一击。”
这时,副官匆匆过来,递了份电报:“少帅,沈砚卿的人故意压低棉纱价格,抢了我们三个大客户,还散布谣言说我们的棉纱掺了杂质,市面上的股价跌了三成。”
“慌什么?”裴曜霆接过电报,看都没看就扔进了火盆里,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冷得像冰,“传我的命令,把咱们仓库里最好的棉纱拿出来,免费送给天津卫的纺织厂,就说沈砚卿的棉纱是日本走私的劣质棉,谁敢用,我就封了谁的厂。另外,让陆宴明天来见我,我给他两个团的兵力,让他去查沈砚卿的走私线路,他要是不干,就让他继续刷马。”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应声去了。顾清徊靠在裴曜霆怀里,看着火盆里的火星子,淡淡说:“沈砚卿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回来,是带着日本人的任务的,要控制华北的棉纱供应,还要挑拨你和裴镇南的关系。”
“那就让他来。”裴曜霆把他的手攥进自己怀里,焐得暖融融的,“我有你,有两个团,还有天津卫的所有工人,他沈砚卿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条日本人的狗罢了。”
远处的马棚里,陆宴攥着那份委任状,看着沈砚卿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水榭里裴曜霆抱着顾清徊的身影,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沈砚卿刚才说的话,“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想起裴曜霆扔回来的练兵方案,想起顾清徊清冷的眼睛,突然就哭了,把委任状塞进怀里,继续刷马,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很多。
【商战与军阀的交锋:沈砚卿的霸道抢人】
第二天一早,陆宴刚到练兵场,就看见沈砚卿站在那儿,穿一身黑色的西装,戴同款的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一排随从,手里捧着新的练兵方案和军费批文。
“陆参谋,考虑好了吗?”沈砚卿笑了笑,把批文递到他面前,“这是三个团的军费,还有练兵场的审批,只要你签个字,今天就能上任。”
陆宴攥着批文,指尖发白,他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裴曜霆让他查沈砚卿的走私线路,沈砚卿给他权力和舞台,他不知道该怎么选。这时,裴曜霆骑着马过来,马鞭甩得啪啪响,看见沈砚卿,冷笑一声:“沈先生倒是闲,跑到我的练兵场来晃悠?”
“裴少帅说笑了。”沈砚卿不卑不亢,把另一份文件递到裴曜霆面前,“这是沈家愿意出资三百万,帮少帅扩建练兵场的协议,只要少帅点头,这钱明天就能到账。另外,陆参谋的练兵方案我很欣赏,想请他到沈家商行当总参谋,少帅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裴曜霆接过协议,看都没看就撕了,碎片扔在沈砚卿脸上,声音冷得像冰:“我裴曜霆的人,轮不到你来抢。陆宴,你告诉我,你想跟着他走,还是跟着我?”
陆宴站在中间,看着裴曜霆,又看着沈砚卿,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沈砚卿给他带的汤包,给他批的军费,想起裴曜霆扔回来的方案,想起顾清徊说“他只是需要一个认可他的人”,突然就笑了,声音有点哑:“少帅,我想跟着沈先生。”
裴曜霆的脸瞬间黑了,马鞭扬起来,却没抽下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宴攥着沈砚卿给的批文,指尖发白,“我想做点实事,不想一辈子当个被人护着的小孩。沈先生能给我权力,能给我舞台,少帅给不了。”
“好。”裴曜霆点了点头,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吓人,“那你记住,今天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他转身骑马走了,马鞭甩得啪啪响,声音传过来,“陆宴,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马棚里,刷一辈子的马。”
沈砚卿看着裴曜霆远去的背影,笑了笑,伸手揽住陆宴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点霸道的占有欲:“走,陆参谋,我们去练兵场,我给你准备了最好的教官,还有最新的德国装备,你要的舞台,我全给你。”
陆宴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他知道自己背叛了裴曜霆,背叛了顾清徊,可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沈砚卿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不想放弃。
这时,顾清徊站在水榭的栏杆边,看着练兵场上的两个人,淡淡说:“沈砚卿是玩心理战的,他知道陆宴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陆宴抵抗不了。”
裴曜霆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哑得像砂纸:“那你是想要什么?我全给你。”
顾清徊转过身,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我想要你长命百岁,想要沈砚卿的脑袋,想要裴镇南的命,想要……和你去看海。”
“好。”裴曜霆抱着他,笑得像个孩子,“都给你,全给你。沈砚卿的脑袋,裴镇南的命,我都给你,海我们也去看,活到一百岁,天天看。”
远处的练兵场上,陆宴已经开始给新兵训话,沈砚卿站在他身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像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而水榭里的两个人,抱着彼此,看着远处的残荷,风里飘着桂花香,还有淡淡的火药味,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藏锋】 第五章 旧友新刀
津门的秋风卷着马粪和火药味刮到校场时,裴惊蛰正骑着匹通体漆黑的无鬃马,马鞭甩得比裴曜霆还响,玄色军装敞着怀,露出里面黑绸衬衫的领口,腰上并排别着两把镜面匣子,枪穗子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八个背大刀的亲兵,马蹄踩得青石板咚咚响,刚到水榭门口就嗤笑一声,马鞭梢子精准地抽飞了顾清徊手里的药碗。
“顾清徊,你这破身子还是这么不禁折腾,喝多少药都没用。”
药汁泼在石阶上,混着刚落的桂花,黏糊糊的。裴惊蛰翻身下马,单手拎着个牛皮药囊扔到顾清徊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被刚从水榭里出来的裴曜霆一把捞住腰。裴曜霆皱着眉扫了眼药囊,认得是西北军专用的伤药,冷笑一声:“裴惊蛰,你长本事了,敢动我的人?”
“你的人?”裴惊蛰挑了挑眉,金丝眼镜换成了墨黑的平光镜,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他抬手把墨镜往下扒了点,露出一双和裴曜霆七分像但更阴鸷的眼睛,“哥,你可别忘了,当年爹把清徊抱回来的时候,是我天天给他熬药喂饭,你还在保定军校尿炕呢。”
顾清徊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药囊,指尖蹭过上面烫金的“裴”字,没说话。他记得,十二岁那年刚被裴镇南接到裴家,咳血咳得半死,是十五岁的裴惊蛰把他从西跨院的冰窖里背出来,裹着自己的狐裘,骂他“傻逼玩意儿冻不死你”,然后守了他三天三夜,把军医都说没救的人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后来裴镇南让他跟着去围剿顾家余孽,他开了三枪,全打在顾清徊脚边的雪地上,故意打偏的。
“行了,少翻旧账。”裴惊蛰把墨镜推回去,吊儿郎当地靠在水榭柱子上,马鞭梢子扫过顾清徊露在狐裘外的手腕,那里有道淡白色的疤,是他当年为了试药效,用刀划的,“我这次回来,是爹让我接管城防,顺便看看你这病秧子死没死,省得你死了我哥还得给你守灵,晦气。”
“城防?”裴曜霆把顾清徊往怀里带了带,眼神瞬间冷下来,“爹倒是会安排,把我手里的兵权往你手里塞,是不是下一步就想让我去边疆喂狼?”
“哥你想多了。”裴惊蛰笑了,露出颗和裴曜霆一样的虎牙,但笑意没达眼底,“我嫌天津卫这破地方闷得慌,等我帮爹把事儿办了,还得回西北遛马。至于你那点兵权……”他瞥了眼顾清徊,语气忽然软了半分,又很快绷回去,“我懒得碰,你要是守不住,就早点说,我帮你守着,免得被人抢了去。”
他说的“人”,指的是不远处刚走过来的沈砚卿。
沈砚卿穿湖蓝长衫,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转着和田玉扳指,看见裴惊蛰,脚步顿了顿,随即笑着拱手:“裴二少爷回来了?沈某刚和令尊签了棉纱专营的合同,正想登门拜访,没想到在这碰着了。”
“拜访?”裴惊蛰没接他的礼,马鞭梢子直接抽在沈砚卿手边的石栏上,石屑溅了沈砚卿一身,“沈先生,你个日本人的走狗,也配登我裴家的门?我爹老糊涂了跟你签合同,我可没糊涂。天津卫的棉纱生意,你碰一下试试,我剁了你那只转扳指的手。”
沈砚卿的笑容僵在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恢复温润:“二少爷说笑了,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裴督军都点头了,二少爷何必为难在下?”
“为难?”裴惊蛰往前走了两步,身高和沈砚卿差不多,气势却压了他一头,“你上个月从青岛私运的三千匹日本棉,还有你藏在法租界仓库里的军火,当我不知道?你要是识相,明天就把合同撕了,滚回上海去,不然……”他拍了拍腰上的镜面匣子,声音冷得像冰,“我就用这玩意儿给你送行。”
沈砚卿的脸瞬间白了,他没想到裴惊蛰刚回来就查到了他的底细,刚要说话,陆宴从他身后走出来,攥着沈砚卿给的委任状,声音有点抖:“裴二少爷,沈先生是我上司,你……”
“你闭嘴。”裴惊蛰瞥了眼陆宴,嗤笑一声,“陆宴,你留德的时候连枪都端不稳,现在给买办当狗,出息了?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就滚回来刷马,我给你留个位置,要是还跟着这姓沈的,下次见面,我打断你的腿。”
陆宴的脸涨成猪肝色,攥着委任状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反驳。沈砚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冲裴惊蛰笑了笑:“二少爷年轻气盛,沈某不跟你计较。不过生意场上的事,可不是靠几句狠话就能解决的。”说完,拉着陆宴转身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裴惊蛰,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裴惊蛰没理他,转身从亲兵手里拿过个布包,扔到顾清徊怀里,这次轻了点,像是怕砸着他:“西北的葡萄干,甜得很,比你哥给你买的那些洋糖果强。”又瞥了眼裴曜霆,“哥,爹今晚在督军府摆宴,让你带顾清徊过去,说是要给他接风,其实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护着他。你要是怕,就把他藏起来,别让他去送死。”
“用你提醒?”裴曜霆把布包接过来,拆开,里面果然是紫得发亮的葡萄干,他捏了一颗塞进顾清徊嘴里,又瞪了裴惊蛰一眼,“倒是你,回来就惹事,沈砚卿不是好惹的,你小心他阴你。”
“阴我?”裴惊蛰笑了,从腰上拔出一把镜面匣子,随手甩了三枪,枪枪打中百米外旗杆上的铜扣,铜扣叮铃当啷掉下来,“他要是敢阴我,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西北军的枪法。”他把枪插回腰间,又瞥了眼顾清徊,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别扭,“顾清徊,晚上别穿那身月白长衫,太显眼,换成黑的,省得挨枪子儿。”
顾清徊嚼着葡萄干,甜得发腻,他垂着眼,轻声说:“谢了。”
“谁要你谢。”裴惊蛰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们,声音很低,“当年那三枪,我是故意打偏的。你要是报仇,冲我来,别动我哥。”
说完,他翻身上马,马鞭一甩,黑马嘶鸣着跑远了,留下一串烟尘。裴曜霆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小子,嘴比石头还硬,心比豆腐还软。当年要不是他故意打偏那三枪,你早就死在顾家大院了。”
顾清徊捏着那颗葡萄干,指尖有点凉。他当然知道,那晚的雪地里,裴惊蛰站在他面前,枪口冒着烟,低声说“顾清徊,你活着,替你爹报仇,但是别动我哥”,然后把他推进了冰窖。这些年他装病,查证据,算计裴镇南,裴惊蛰明明知道,却从来没拆穿过,甚至还偷偷给他送药,给他递消息,嘴上说他是“病秧子”“扫把星”,实际上比谁都护着他。
“晚上我陪你去。”顾清徊靠在裴曜霆怀里,声音很轻,“裴惊蛰说得对,躲是躲不过的。你爹要动我们,总得有个由头,不如我们自己送上门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裴曜霆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哑得像砂纸:“好,我陪你。要是他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带着兵反了这津门,大不了同归于尽。”
远处的练兵场上,裴惊蛰勒住马,回头看了眼水榭的方向,墨镜后的眼睛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硬的表情。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从裴镇南书房里偷出来的、盖着日本领事馆印章的通敌合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爹,你既然敢动我哥和顾清徊,就别怪我不念父子情分。
沈砚卿,你既然敢抢我的人,就别怪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顾清徊……裴惊蛰摸了摸腰上的枪,眼神暗了暗。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报仇的手沾上我哥的血。
你的仇,我来替你报。
【第一卷 藏锋】 第六章 夜宴惊变
督军府的正厅烧了八盆银炭,暖得人脸上发烫,可顾清徊还是觉得冷。他穿了裴惊蛰说的黑长衫,料子是贡品杭绸,却薄得像层纸,袖口里藏着裴惊蛰塞给他的护心丹,还有那枚刻着“偕老”的顾家怀表。裴曜霆坐在他左边,军装外套扣得严丝合缝,腰上的勃朗宁露着半截枪柄;裴惊蛰坐在他右边,玄色军装敞着怀,两把镜面匣子明晃晃地别在腰上,墨镜推到头顶,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铜扣——是刚才进门时,从沈砚卿长衫上崩下来的。
裴镇南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佛珠,脸上的横肉在烛火下拉得老长,左边坐的是沈砚卿,湖蓝长衫换成了藏青绸衫,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右边的空位本来是给陆宴留的,可陆宴没敢来,只托人带了句话,说“身体不适,不便赴宴”。
“清徊啊,来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瘦。”裴镇南先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他指了指桌上的燕窝盅,是给顾清徊留的,“当年我从冰窖里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也就这么点大,浑身冻得跟冰块似的,还是惊蛰天天给你熬药,才捡回一条命。”
顾清徊没碰那盏燕窝,指尖摩挲着袖口里的怀表,声音清凌凌的:“督军说笑了,清徊命贱,不值得您费心。”
“命贱?”裴镇南冷笑一声,佛珠停了,“顾家当年在天津卫也算号人物,要不是通日卖国,也不至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可惜啊,有些人活着,却忘了自己的根,还帮着外人查自家的事。”
这话是说给裴曜霆听的。裴曜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陶瓷碰在银盘上发出脆响:“爹,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清徊是我的人,他查什么,我都准。”
“你的人?”裴镇南猛地把佛珠往桌上一摔,檀木珠子滚了一地,“他爹是通日的犯人,他是罪臣之后,你也敢往身边带?沈先生,你把东西拿出来。”
沈砚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本,啪地拍在桌上,正是当年顾家的棉纱账本:“裴督军,这是顾家当年和日本三井财团往来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顾维舟用国产棉冒充日本棉,赚了足足三百万两白银,还把这批棉纱卖给了前线抗战的军队,导致上千名士兵冻伤致残。这账本,是顾家当年的账房先生临终前交给我的,铁证如山。”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顾清徊的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白——他知道这本账本是假的,是沈砚卿伪造的,可裴镇南显然早就知情,甚至是一伙的。裴曜霆刚要发作,裴惊蛰突然笑了,露出那颗和裴曜霆一样的虎牙,却冷得像冰:“沈先生,你这账本编得倒挺像,可惜啊,你忘了顾家的账房先生是我派人送走的,他临终前给我的账本,可不是这么写的。”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本,封皮上沾着点暗褐色的血渍,扔在沈砚卿的账本旁边:“这才是真的。顾家当年卖的棉纱,是掺了茜草纤维的防风湿面料,专门给前线士兵用的,成本是普通棉纱的三倍,根本没赚一分钱。倒是沈家当年倒卖军粮,把发霉的稻谷卖给军队,导致三千士兵腹泻身亡,这笔账,沈先生是不是忘了?”
沈砚卿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没想到裴惊蛰手里居然有真的账本,还查到了沈家当年的旧账。他刚要辩解,裴惊蛰又从腰上摸出一份合同,啪地甩在他脸上,纸张划破了他的脸颊,渗出点血:“还有这个,你上个月和三井财团签的棉纱专营合同,用的是日本人的贷款,利率高达30%,你还把天津卫70%的棉纱货源控制在手里,打算下个月涨价三倍,让天津卫的纺织厂全部倒闭,好让日本棉垄断市场。沈砚卿,你才是真正的汉奸。”
合同上的日文和印章清清楚楚,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裴镇南的脸也黑了,他没想到裴惊蛰会当众拆沈砚卿的台,更没想到自己儿子手里居然握着这么多证据。沈砚卿捂着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狠厉的光:“裴二少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这份合同是我和令尊一起签的,你要是敢动我,就是打裴督军的脸。”
“我爹的脸,他自己丢的,我为什么要帮他捡?”裴惊蛰猛地站起来,两把镜面匣子拍在桌上,声音震得烛火晃动,“爹,你当年和顾维舟是拜把子兄弟,为了抢顾家的棉纱码头,为了讨好日本人,把他满门二十七口杀了,还把罪名安在他头上,这事你以为没人知道?这是我去年去东北的时候,从一个日本老兵手里买的日记,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你当年是怎么亲手杀了顾伯伯,还把他的怀表抢过来的。”
他把一本沾着泥土的日记本扔到裴镇南面前,封皮上的日文清晰可见。裴镇南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伸手去抓日记本,却被裴曜霆按住了手。裴曜霆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爹,惊蛰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杀了顾伯伯,还抢了他的怀表?”
“你懂什么!”裴镇南吼道,唾沫星子溅在桌上,“当年要不是顾维舟不肯把棉纱码头让出来,日本人能打进来吗?我杀他是为国家除害!”
“为国家除害?”顾清徊终于开口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怀表,啪地打开,里面夹着的那张灭门布告已经泛黄,却还看得清裴镇南的签名,“裴督军,你说我爹通日,可这布告是你亲手签的,你抢了他的怀表,还把它挂在曜霆腰上,晃了七年。这七年里,我每天看着这块怀表,都在想,我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么羞辱。”
他把怀表扔在裴镇南面前,金属撞击桌面的声音清脆得像枪响。裴镇南看着那枚熟悉的怀表,突然就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沈砚卿趁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悄悄伸向腰间——他藏了把勃朗宁,打算鱼死网破。
“沈先生,我劝你别乱动。”裴惊蛰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冷得像冰,“你妹妹当年不是死在日本人的实验室里,是你爹为了讨好日本人,把她送过去的,我这里有证据。你要是敢开枪,我就把你爹的这些事,全部登在《大公报》上,让全天津卫的人都知道,沈家是什么样的汉奸家族。”
沈砚卿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裴惊蛰连这个都查到了。他一直以为是裴镇南害死了他妹妹,没想到凶手是自己父亲。就在这时,门突然被踹开,陆宴站在门口,穿一身沈家给的参谋制服,手里攥着那份委任状,脸上全是泪:“沈砚卿,你骗我!我妹妹根本不在医院里,是你把她卖到了窑子里,我刚才去救她了,她已经……已经疯了!”
他嘶吼着冲过来,把手里的委任状撕得粉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在地上。沈砚卿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凄凉:“陆宴,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道,不狠一点,怎么活下去?我骗你,是因为只有你能帮我拿到裴家的兵权,才能替我妹妹报仇。”
“报仇?”陆宴猛地拔出腰上的枪,对准沈砚卿的胸口,“你的仇,要拿我当棋子?你的妹妹是妹妹,别人的妹妹就不是人了?顾先生当年救过我妹妹,少帅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沈砚卿的肩膀飞过,打在身后的柱子上,木屑飞溅。沈砚卿捂着肩膀,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看着陆宴,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点说不清的失望。裴镇南见状,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对准顾清徊:“既然你们都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顾清徊,你今天必须死!”
枪声响起的瞬间,裴惊蛰猛地扑过来,把顾清徊压在身下,子弹打在他的左肩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军装。裴曜霆也开了枪,子弹正中裴镇南的手腕,枪掉在地上,裴镇南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倒在地上。
混乱中,沈砚卿趁机往门外跑,陆宴想追,却被裴惊蛰喊住了:“别追了,让他跑,他跑不了多远。”裴惊蛰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却还笑着看顾清徊,“病秧子,我这次可是替你挡了枪,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都别想还。”
顾清徊看着他肩上的血,眼尾的红瞬间深了,他伸手按住伤口,指尖抖得厉害:“谁要你挡了?你个傻子……”裴曜霆也蹲下来,撕了块衣角给裴惊蛰包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惊蛰,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就知道爹是凶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裴惊蛰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你脾气那么爆,早告诉你,你早就跟爹翻脸了,还能等到今天?我忍了七年,就是为了今天,把所有的证据都攒齐了,一次性把爹拉下来,也给你和顾清徊一个交代。”
外面的兵已经进来了,是裴惊蛰带来的西北军,把督军府围得水泄不通。裴镇南被亲兵架起来,看着裴惊蛰,眼神里全是恨意:“逆子!你不得好死!”
“我早就活够了。”裴惊蛰被裴曜霆扶起来,靠在柱子上,看着顾清徊,“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我死就死了。”
顾清徊从袖子里掏出裴惊蛰给的护心丹,塞进他嘴里,指尖蹭过他冰凉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敢死试试,你欠我的命,还没还呢。”
裴惊蛰笑了,露出那颗虎牙,这次是真的笑了,没有一点冷意:“行,我活着,活着看你报了仇,看你和我哥去看海,看陆宴那小子把沈砚卿抓回来,看天津卫的棉纱厂都开起来,看……你不再咳血。”
外面的风还在刮,可正厅里的炭火好像更暖了。裴曜霆握着顾清徊的手,裴惊蛰靠在柱子上,陆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枪,沈砚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裴镇南的咒骂声越来越远。
这一局的棋,他们赢了前半盘。
可乱世的棋局,从来都没有终点。
【第一卷 藏锋】 第七章 药香藏锋
裴惊蛰的伤在左肩胛,子弹擦过骨缝,没伤到要害,但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顾清徊主动揽了换药的差事,一是裴惊蛰自己要求的,二是裴曜霆看着弟弟皱着眉咬着牙忍疼的样子,到底没说出口阻拦的话,只在每晚顾清徊去西厢房的时候,默默把暖手炉塞进他怀里,再把自己的军大衣搭在他肩上,指节蹭过他冰凉的耳尖,声音哑得像浸了砂:“别熬太晚,他皮糙肉厚,死不了。”
这话传到裴惊蛰耳朵里,他嗤笑一声,故意把换药的时间拖得极长,纱布拆得慢,药粉撒得匀,疼得嘶嘶抽气的时候,就偏头看站在门口的裴曜霆,嘴角扯出点痞气的笑:“哥,你急什么?清徊给我换药,比你粗手粗脚的强多了。你要是心疼,当初怎么不替他挡那枪?哦不对,你当时离得远,想挡也挡不上。”
裴曜霆的指节捏得咯咯响,军靴在地板上碾出个浅坑,却终究没发作,只是走过来,单手按住裴惊蛰没受伤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皱了皱眉,声音冷得像冰:“裴惊蛰,你少给我阴阳怪气。清徊是我的命,你要是敢借着受伤占他便宜,我连兄弟都不认。”
“占便宜?”裴惊蛰挑了挑眉,故意往顾清徊身边靠了靠,伤口扯得他嘶了一声,却还是笑,“哥,你这就冤枉我了。我救他的时候可没想占便宜,我就是……就是手快了点。再说了,清徊愿意给我换,你管得着吗?”
顾清徊正捏着镊子夹纱布,闻言指尖顿了顿,没看裴曜霆,也没看裴惊蛰,只把纱布轻轻覆在伤口上,声音清凌凌的:“你俩能不能别跟小孩似的抢糖吃?裴惊蛰,再乱动,我把你伤口缝歪了,以后穿军装不好看。”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堵了回去。裴曜霆抿了抿唇,转身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却掩不住眼底的暗涌;裴惊蛰嘶了一声,老实不动了,却偏过头,用只有顾清徊能听见的声音说:“病秧子,你偏心。对我哥凶,对我倒是温柔。”
顾清徊没接话,只是把药粉撒匀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他滚烫的皮肤,快得像触电,裴惊蛰的耳尖瞬间红了,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深夜对峙:男人的暗涌】
那天夜里裴曜霆起来查岗,走到西厢房门口,正看见顾清徊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用完的纱布,裴惊蛰靠在床头,没睡,墨镜摘了,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指尖悬在顾清徊的发顶上方,快要碰到了,又猛地缩了回来。
裴曜霆的脚步顿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
裴惊蛰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扯了扯嘴角,没刚才的痞气,倒有点罕见的疲惫:“哥,不进来?怕我吃了你家病秧子?”
“我知道你不会。”裴曜霆走进来,把搭在臂弯里的毯子轻轻盖在顾清徊身上,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我比你先认识他七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我有数?”裴惊蛰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上的纱布,“哥,我比你先认识他七年,我十五岁那年把他从冰窖里背出来的时候,他浑身冻得跟冰块似的,嘴里还念叨着‘我要报仇’。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傻?冻成这样还想着报仇。后来我故意把枪打偏,故意给他送药,故意不拆穿他装病,我比谁都清楚他心里只有你,我抢不过,也没想抢。”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掉眼泪,像个赌输了的孩子,嘴硬得要命:“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你一回来,他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凭什么我守了七年,还不如你陪他的这几年?哥,我不是要抢,我就是……就是想让他偶尔也看看我,哪怕只是给我换换药,给我递杯茶,也行。”
裴曜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摸出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惊蛰,我知道你难受。当年爹把你送到西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清徊不一样。我那时候年轻,只顾着自己练兵,没顾及你的感受,是我对不起你。”
“少来这套。”裴惊蛰打断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没怪你。清徊是你先遇见的,是你拼了命护着的,我抢不走,也不想抢。我就是……就是嘴欠,想逗逗你们,看你们急,我心里舒服点。”
“那你以后少欠点嘴。”裴曜霆伸手,粗粝的指腹蹭了蹭他弟弟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清徊是我的命,但你是我亲弟弟。你要是喜欢谁,哥帮你抢,哪怕抢不过,哥也站在你这边。但清徊不行,他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护着的人,你也别想,也别让自己难受。”
裴惊蛰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半晌才闷声道:“知道了。哥,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裴曜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眼趴在床边的顾清徊,还有缩在被子里的弟弟,轻声说:“惊蛰,谢谢你当年没开枪。也谢谢你今天替他挡了那一枪。”
裴惊蛰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感情博弈:醋意与试探】
第二天陆宴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食盒,站在西厢房门口不敢进去,正好被刚醒的裴惊蛰看见。他靠在门框上,伤口还疼,却还是扯出点痞笑:“陆参谋这是赎罪来了?手里拎的是什么?给清徊的润肺汤?我记得你当初跟着沈砚卿的时候,可没这么上心。”
陆宴的脸瞬间红了,攥着食盒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哑得像砂纸:“裴二少爷,我知道我以前错了。顾先生救过我妹妹,少帅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之前鬼迷心窍,跟着沈砚卿干了糊涂事,现在我就是想……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弥补?”裴惊蛰挑了挑眉,故意往前凑了凑,伤口扯得他皱了皱眉,“你当初把顾清徊的行踪卖给沈砚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弥补?你当初拿着沈砚卿给你的委任状,趾高气扬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弥补?”
“我错了!”陆宴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我那时候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得到认可了,沈砚卿给我权力,给我舞台,我就……就昏了头了。现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的认可,少帅给不了,沈砚卿也给不了,只有我自己脚踏实地去做,才能得到。顾先生,我……我把沈砚卿的藏身处查到了,就在法租界的三号仓库,法国领事护着他,我愿意当内应,帮你们抓他。”
顾清徊正好端着药碗出来,闻言脚步顿了顿,看了眼陆宴,又看了眼裴惊蛰,声音还是淡淡的:“汤放桌上吧。你妹妹的事,我们已经安排人接去北平治病了,那里的西医好,能治好她的疯病。沈砚卿的事,你不用当内应,太危险,你留在督军府,帮曜霆管练兵的事就行。”
陆宴愣了愣,随即眼圈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把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转身走了。裴惊蛰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比以前懂事多了。”
“你也别太为难他。”顾清徊把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裴惊蛰的额头,温度正常,才放下心来,“他当初也是被人利用了,本性不坏。”
“我知道。”裴惊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我就是嘴欠,逗逗他而已。清徊,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混蛋?明明知道你和我哥是一对,还故意说那些话,故意占你便宜?”
顾清徊没抽回手,只是垂着眼,看着他指节上的旧疤——是当年为了试药效,用刀划的。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你没有占我便宜。你救了我的命,替我挡了枪,我给你换药,是应该的。裴惊蛰,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不甘心。我欠你的命,我会还,但我这辈子,只跟我哥一个人。”
裴惊蛰的手猛地颤了一下,随即松开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释然的苦涩:“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省得我总惦记着。”
这时裴曜霆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没生气,只是走过来,单手揽住顾清徊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看着裴惊蛰,声音沉得像鼓:“听到了?他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你也别惦记了,等你伤好了,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比他乖,比他听话,还不会咳血。”
“谁稀罕。”裴惊蛰翻了个白眼,却没反驳,只是伸手拿了块陆宴送的润肺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哥,你少得意。清徊也就是看上你这张脸了,要是没这张脸,他才看不上你这粗人。”
“粗人怎么了?”裴曜霆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却带着点得意的痞气,“粗人才能护着他,粗人才敢替他挡枪,粗人才会给他熬一辈子的药。”
顾清徊靠在他怀里,听着两个人的斗嘴,指尖攥着裴曜霆的衣角,突然觉得,这乱世的暖,好像也没那么难得。
【感情对峙:摊牌与释然】
沈砚卿的事很快定了方案。裴曜霆负责和法国领事谈判,用天津卫70%的棉纱货源换取法国领事不再庇护沈砚卿;裴惊蛰带兵围了法租界的三号仓库,只等信号;顾清徊和陆宴在督军府坐镇,随时接应。
出发前一晚,裴惊蛰靠在门框上,看着顾清徊收拾东西,突然开口:“清徊,这次要是我死了,你别给我哭,也别给我立碑,就把我埋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让我天天看着你们在天津卫过好日子。”
顾清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却有点哑:“你敢死试试。你死了,谁给我送西北的葡萄干?谁跟我斗嘴?谁替曜霆管城防?”
“行,我活着。”裴惊蛰笑了,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很快又松开,“我活着,活着看你们成亲,活着看你们的儿子满地跑,活着……看你不再咳血。”
裴曜霆从后面走过来,把裴惊蛰的手按下去,声音沉得像水:“惊蛰,你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督军府的桂花树下,天天让你闻着花香,看着清徊给我熬药。”
“知道了,啰嗦。”裴惊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哥,清徊,你们要好好的。要是沈砚卿有什么诡计,别管我,先保住自己。”
门“咔哒”一声关上,顾清徊才转过身,靠在裴曜霆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其实很怕死,对吧?”
“怕。”裴曜霆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但他更怕你出事,更怕我出事。他这辈子,活得比谁都拧巴,也比谁都通透。”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说话。裴曜霆把暖手炉塞进顾清徊怀里,顾清徊把头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火药味和皂角味,突然觉得,只要有这两个人在,哪怕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感情这回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有裴曜霆明目张胆的偏爱,有裴惊蛰克制的暗恋,有陆宴愧疚的弥补,有沈砚卿扭曲的执念,这才叫乱世里的情爱,带着血,带着疼,带着算计,也带着真心。
而远处的法租界,沈砚卿正站在仓库的窗户边,看着督军府的方向,手里攥着顾清徊的照片,嘴角扯出一抹狠厉的笑。
这场感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