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藏锋】 第八章 雪莲入骨
西厢房的炭火烧得太旺,裴惊蛰伤口化脓烧得迷迷糊糊,军绿色衬衣黏在背上,疼得他咬着牙骂娘。副官急得团团转,刚要再去请西医,院门口就传来马蹄声,一个穿利落军装的女人翻身下马,短发齐耳,腰上别着把德制驳壳枪,手里拎的医药箱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昭,西北铁骑营霍骁的义妹,少帅特意从兰州调过来给你治伤的。”女人把医药箱往桌上一扔,看都没看副官,目光直接越过病床,落在站在窗边给裴惊蛰擦汗的顾清徊身上,眉梢挑了挑,“你就是顾清徊?我找你三年了。”
顾清徊捏着帕子的指尖顿了顿。他记得这个名字——两年前他去西北查棉纱走私案,救过被马匪绑了的霍骁,霍骁当时拍着胸脯说要把义妹许配给他,被他婉拒了,没想到这人还真找上门了。
“霍医生。”顾清徊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清凌凌的,刚要开口,裴曜霆就从外面大步跨进来,军装外套搭在臂弯,一眼就看见霍昭盯着顾清徊的眼神,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上前半步把顾清徊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声音冷得像冰,“霍小姐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惊蛰的伤,我们自有安排。”
“裴少帅别紧张。”霍昭嗤笑一声,也不客气,直接走过来扒开裴曜霆挡着的手,指尖搭上顾清徊的手腕把脉,动作快得裴曜霆没反应过来,“我追顾先生,但也给他治病,两不耽误。再说了,你那点土方子顶多缓解他咳血,我能根治——他这肺痨是当年冻在冰窖里落下的病根,再拖两年,神仙也救不了。”
裴曜霆的手还僵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刚要发作,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裴惊蛰突然笑了,声音哑得像砂纸:“霍昭,你还是这么猛,当年在兰州给伤员取子弹不打麻药,现在追人也这么直球?”
“裴二少爷少说风凉话。”霍昭回头瞪了他一眼,手却没从顾清徊腕间挪开,“你这伤口再晚两天处理,整条胳膊都得废。还有顾先生,你这脉象虚得跟张纸似的,平时是不是又熬夜查案,又不吃东西?”她转头看向裴曜霆,语气硬邦邦的,“裴少帅,你要是真疼他,就别总让他跟着你熬夜,也别总让他喝你熬的那些糊药。”
裴曜霆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只能把顾清徊往怀里带了带,力道大得像怕人抢似的,下巴抵在顾清徊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的人的病,我自己会治。霍小姐要是来治惊蛰的,就赶紧动手,治完了早点回西北,天津卫不缺医生。”
“缺不缺我说了算。”霍昭从医药箱里掏出个玻璃瓶子,倒出两粒西药塞进顾清徊手里,又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是朵风干的雪莲,“这是我去年在昆仑山顶采的,泡酒喝,对你的肺有好处。裴少帅要是舍不得给你家病秧子用,我亲自给他泡。”
顾清徊捏着那粒雪莲,指尖传来干硬的温度,刚要说话,裴曜霆直接把雪莲抢过去,塞进自己兜里,声音还硬着:“我亲自泡。霍小姐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追人的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清徊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我什么时候说不死了?”霍昭一边给裴惊蛰拆绷带,一边头也不抬地怼回去,“我追他是我自己的事,他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再说了,我追他还能帮他治病,帮你查案,比你这个除了会耍横什么都不会的军阀强多了。”
裴惊蛰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笑,扯得伤口又渗了血:“哥,你听见没?人家霍昭比你靠谱多了,至少能治好清徊的病,你能吗?”
“我能护着他,你能吗?”裴曜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伸手把顾清徊手里的西药拿过来,用温水送服,动作轻柔得和刚才的冷硬判若两人,“清徊,张嘴,把药吃了。霍小姐要是敢乱说话,我让她明天就回兰州。”
霍昭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专心给裴惊蛰清理伤口,酒精洒上去,裴惊蛰疼得倒抽冷气,却还不忘吐槽:“哥,你这护食的德行,跟小时候抢我糖吃一模一样。霍昭,你别理他,他就是个醋坛子,你追清徊,他比谁都急。”
顾清徊靠在裴曜霆怀里,看着裴惊蛰疼得额角冒汗还嘴硬的样子,又看看霍昭干脆利落的手法,还有裴曜霆紧绷的下颌线,突然就笑了,眼尾的红淡了点,声音轻得像叹息:“霍医生,谢谢你的药,也谢谢你的雪莲。但我这辈子,只认定曜霆一个人,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霍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缝合伤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软了点:“我知道。我不在乎你有爱人,我只想和你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你当年在西北帮霍骁查通敌案,我佩服你,也想帮你把剩下的汉奸都揪出来。沈砚卿的事,我在柏林留学的时候和他同过校,我知道他的藏身处,还有他手里剩下的日本人的关系,我能帮你。”
裴曜霆的眉头终于松了点,他低头吻了吻顾清徊的发顶,声音还是闷的,却少了点冷意:“霍小姐要是真能帮清徊报仇,我裴曜霆欠你一个人情。但追人的事,你别想。”
“谁稀罕你欠人情。”霍昭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拍了拍手上的血,“我帮顾先生,是冲着他当年救我义兄的情分,也是冲着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至于追他……”她抬头看向顾清徊,眼神坦荡得像西北的天空,“我等你改变主意,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你要是跟裴少帅过腻了,随时来找我,我给你留着西北最好的院子,种满你喜欢的桂花。”
“霍昭,你做梦!”裴曜霆终于忍不住了,把顾清徊往怀里又带了带,耳尖却悄悄红了。
裴惊蛰躺在床上,看着这三人,突然就笑了,露出那颗和裴曜霆一样的虎牙,却带着点释然:“哥,你这辈子算是栽了。霍昭,你要是真能追到清徊,我把西北军的印都给你。”
“裴惊蛰,你闭嘴!”裴曜霆吼了一句,却没松开抱着顾清徊的手。
顾清徊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火药味,还有霍昭带来的雪莲的冷香,突然觉得,这乱世的暖,好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了。
霍昭走的时候,把雪莲的泡酒方子留给了厨房,还特意嘱咐裴曜霆每天给顾清徊喝一小杯。裴曜霆嘴上骂她多管闲事,转头就让厨房把雪莲泡上了,每天盯着顾清徊喝,还故意当着霍昭的面,把顾清徊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十指相扣,宣示主权。
霍昭也不生气,就靠在门框上笑,说“裴少帅,你这幼稚的德行,也就清徊受得了”,然后转身去和陆宴商量沈砚卿的事,留下裴曜霆一个人在那儿跟个占了糖的孩子似的,嘴角翘得老高。
晚上裴曜霆给顾清徊喂完雪莲酒,顾清徊刚要躺下,就被裴曜霆按在床上,吻得喘不过气,直到顾清徊眼尾红得要滴血,他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清徊,你只能是我的。霍昭再好,我也不会让给她,谁也抢不走。”
顾清徊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指尖蹭过他后颈的疤,轻声说:“傻子,我本来就是你的。霍昭是好医生,也是好朋友,但不是我爱人。我的爱人,只有你。”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风里飘着雪莲的冷香,还有裴曜霆身上熟悉的味道。裴惊蛰在隔壁房间听着这边的动静,翻了个白眼,把枕头蒙在头上,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霍昭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看着西厢房的灯光,从怀里掏出个银质的怀表,里面是她在柏林读书时的照片,她摸了摸表盖,轻声说:“顾清徊,我等你。等你报了仇,等你过够了安稳日子,要是还想找个能陪你闯西北、能给你治病的,我随时都在。”
远处的法租界,沈砚卿正看着手下送来的消息,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霍昭的到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知道,这场仗,他输定了。
而天津卫的夜,还很长,也很暖。
【第一卷 藏锋】 第九章 火中藏誓
天津卫的棉纱仓库烧起来的时候,裴曜霆正在给顾清徊喂药。
药是霍昭用雪莲泡的,琥珀色的酒液晃在白瓷碗里,裴曜霆先抿了一口试温度,烫得皱了皱眉,才捏着顾清徊的下巴递到他嘴边。顾清徊刚咳过血,唇瓣还泛着青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眼尾的红淡了点,轻声说:“曜霆,沈砚卿约我今晚在三号码头见面,他手里还有顾家当年的地契……”
“见面?”裴曜霆把碗往桌上一磕,陶瓷裂了道细缝,他猛地把顾清徊按在床柱上,军装外套早扔在地上,白衬衫的领口崩开两颗扣子,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顾清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天对你太温柔,就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沈砚卿是什么人?他上次敢买通狱卒在你的药里下毒,这次就能在码头埋一百个枪手,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这张床上,一辈子。”
他说到做到,转身把房门钥匙从窗户扔进了外面的水池,金属落水的声音沉闷得像锤子砸在心口。顾清徊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刚碰到他下颌的胡茬,就被裴曜霆攥住手腕按在头顶,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可吻落下来的时候却轻得像羽毛,带着雪莲酒的甜香和浓重的恐惧:“我昨天梦见你倒在火里,浑身是血,我怎么拉都拉不住……清徊,我不能有事,你要是死了,我就把整个天津卫都烧了给你陪葬,裴镇南的坟我刨了,沈砚卿的肉我一块块割下来喂狗,然后我跟着你去,黄泉路上,我还能护着你。”
顾清徊没挣扎,只是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带着火药味的颈窝,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砂纸:“我知道。可那张地契是我娘的陪嫁,顾家最后一点念想,我必须拿回来。曜霆,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要回属于我们顾家的东西。”
“我们顾家”这四个字让裴曜霆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顾清徊把“我们”和“顾家”放在一起说,从前他提顾家,眼里全是冰,全是恨,现在却有了“我们”,有了归属感。他松开钳制他的手,转而把人死死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你让我陪你去。我带两个连的兵,埋在码头四周,他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连尸体都留不下。”
“不行。”顾清徊从他怀里抬起来,指尖蹭过他眼下的青黑,“你一去,沈砚卿就知道了。我一个人去,他才会放松警惕。陆宴已经在码头卧底三天了,他会接应我,霍昭在附近安排了急救队,不会有事的。”
“陆宴要是敢让你出事,我就宰了他。”裴曜霆咬着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勃朗宁塞进顾清徊手里,又把自己的护心镜摘下来,硬塞进他长衫的内袋里,“这个挡过日本人的子弹,也能挡沈砚卿的枪。你要是敢有事,我就算追到阎王殿,也得把你抢回来。”
窗外的火光就是这时候亮起来的。
三号码头的棉纱仓库烧得通天红,浓烟卷着棉絮飘到督军府的院子里,霍昭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沈砚卿疯了!他没在码头,他把仓库点了!那是顾夫人当年建的仓库,里面全是西北运过来的新棉!”
裴曜霆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马鞭,一把将顾清徊扛在肩上,声音冷得像冰:“顾清徊,你最好祈祷你没事,要是你敢进去,我就把你绑在马上拖回来!”
仓库里的温度高得能把人烤干,顾清徊挣开裴曜霆的手,第一个冲了进去。他记得仓库最里面有个暗格,是他娘当年藏重要文件的地方,地契就在那里。火舌舔着他的衣角,浓烟呛得他咳出血来,他摸到暗格的时候,指尖已经烫得起了泡,刚把地契掏出来,身后就传来沈砚卿的笑声,带着点癫狂的狠意:“顾清徊,你果然来了。你娘当年就是在这仓库里被我爹逼死的,今天你就陪她去吧!”
枪声响起的瞬间,裴曜霆扑了过来,把他按在地上,子弹擦着裴曜霆的肩膀飞过,血瞬间染红了白衬衫。顾清徊手里的勃朗宁几乎没瞄准,连开三枪,全打在沈砚卿的胸口,沈砚卿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地契,嘴角扯着个扭曲的笑:“顾清徊……你赢了……可你娘……早就死在日本人的实验室里了……”
顾清徊的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裴曜霆就把他扛起来,踹开烧得发烫的后门冲了出去。霍昭早带着急救队等在门口,看见裴曜霆肩膀上的血,手都抖了:“先止血!清徊的肺不能再呛了!”
裴曜霆把顾清徊塞进霍昭怀里,自己却晃了晃,差点栽倒,他攥着顾清徊的手,指节青白:“清徊,你看着我,别睡……你答应过要跟我去看海的,你敢睡,我就把海填了……”
顾清徊抬手摸了摸他沾着血的脸,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家族恩怨:血债血偿】
顾清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裴惊蛰坐在床边,肩膀上的伤换了新绷带,手里转着那枚从沈砚卿尸体上搜出来的顾家怀表,见他醒了,嗤笑一声:“哥疯了,守了你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一下,刚才被爹的人叫去开会,才走半小时。沈砚卿死了,他爹也畏罪自杀了,沈家的商号全被我们抄了,改成国产棉专卖店,平价卖给老百姓。爹在监狱里绝食,昨天半夜咽的气,哥没让给你送信,说等你好了,带你去顾家祖坟祭拜。”
他把怀表放在顾清徊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和当年父亲塞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沈砚卿临死前攥着的,里面夹着你娘的照片,还有半张地契。他说你娘没死在仓库里,是被日本人掳去东北做实验,死在731部队,这是他最后的一点良心。”
顾清徊捏着怀表,指尖摩挲着照片上母亲温婉的笑脸,眼泪掉在表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裴惊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笨拙得像个大男孩:“哭吧,没人笑你。哥说了,以后我就是你亲弟弟,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先剁了他的手。”
这时裴曜霆推门进来,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抹了墨,看见顾清徊醒了,猛地冲过来,把他死死按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揉碎他的骨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醒了……醒了就好……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天津卫所有的医生都杀了……”
顾清徊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火药味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仇恨,全都混着泪水涌出来。裴曜霆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直到他哭累了,才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把温好的雪莲酒递到他嘴边:“喝一口,霍昭说这酒能润肺,你肺里呛了烟,得好好养。”
顾清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却暖得五脏六腑都发烫。他看着裴曜霆肩膀上渗血的绷带,伸手碰了碰,声音还哑着:“你肩膀疼吗?”
“不疼。”裴曜霆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胡茬扎得他掌心发痒,“你醒了,就不疼了。”
当天傍晚,裴曜霆带着顾清徊去了顾家祖坟。
坟前摆着新鲜的桂花,是裴惊蛰刚摘的,裴曜霆把怀表放在墓碑前,又把自己腰上的那块珐琅怀表也摘下来,放在旁边,声音沉得像鼓:“顾伯伯,顾婶,我是裴曜霆。以前我爹对不起你们,我替他给你们赔罪。清徊以后就是我的人,我会护着他一辈子,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你们的仇,我帮你们报了,沈砚卿死了,裴镇南也死了,顾家的地契我拿回来了,以后这天津卫的棉纱生意,清徊说了算。”
顾清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掉在墓碑前的桂花上,他轻声说:“爹,娘,我回来了。我报了仇,也有了家,你们放心吧。”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墓碑前的两张怀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极了当年父母在耳边说的话。
【商战收尾:实业兴邦】
沈家的商号被抄后,顾清徊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留了沈家的一个远支侄子管账,条件是所有棉纱必须以成本价卖给老百姓,还要优先收购西北的国产棉。霍昭从西北带来的医疗物资也陆续运到,天津卫的医院再也不用靠日本人的药品救命。
陆宴因为在卧底时被沈砚卿打了一枪,伤好后主动申请去西北练兵,临走前给顾清徊磕了三个头,说“顾先生,少帅,我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再还”,霍昭跟着他一起去了西北,走之前给裴惊蛰留了个药箱,里面全是治枪伤的药,还有一张字条:“裴二少爷,你的伤要是再不好好养,以后别说骑马,连枪都端不稳。我在西北等你,要是想喝酒,随时过来。”
裴惊蛰捏着字条,耳尖红了半天,最后把字条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没说话。
裴曜霆把督军的位置交给了南京派来的新督军,自己辞了军职,和顾清徊一起管棉纱生意,他学着熬桂花糕,一开始糊得不成样子,后来练了三个月,终于熬出了不糊的甜糕,每次顾清徊咳血的时候,他就把糕递到他嘴边,说“吃一口,甜的,就不疼了”。
顾清徊的病慢慢好了,不再频繁咳血,只是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咳,裴曜霆就总把他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或者用军大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冻着。
第二年春天,顾清徊在顾家原来的码头上建了新的棉纱厂,开业那天,裴惊蛰从西北赶回来,霍昭和陆宴也来了,四个人站在码头边,看着第一船国产棉运出去,裴曜霆握着顾清徊的手,轻声说:“清徊,你看,我们的日子,真的好起来了。”
顾清徊靠在他怀里,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闻着风里混着桂花和棉花的味道,点了点头:“是啊,好起来了。”
远处的山坡上,沈砚卿的墓前也摆着一块桂花糕,是陆宴偷偷放的,他站在墓前,轻声说:“沈先生,你的仇,我帮你报了,裴镇南死了,日本人也被赶出去了,你在地下,安息吧。”
【第一卷 藏锋】 第十章 江潮叩门
1925年春,天津卫的码头刚解冻,江叙白的专列就到了。
他穿一身英式暗纹西装,戴金丝眼镜,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衬衫,手里拎的皮箱是纽约最新款的鳄鱼皮,下车的时候先掏出一方亚麻手帕擦了擦扶手,才迈步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拎文件的秘书,连鞋底都蹭得干干净净,和满码头的煤渣、棉絮格格不入。
顾清徊站在欢迎的人群里,指尖还沾着早上试棉纱的棉絮,看见江叙白的时候,愣了愣——他认得这张脸,三年前他去哈尔滨查731部队的线索,在难民营里见过这个年轻人,当时他抱着个发高烧的小女孩,跪在俄国医生的帐篷前磕头,是他把仅剩的退烧药给了他,后来才知道,那小女孩是江叙白的妹妹,被日本人掳去东北做实验,救回来的时候已经痴傻了。
“顾先生,别来无恙。”江叙白走到他面前,没伸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得像江南的春水,却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硬,“我是南京实业司的江叙白,奉命来天津整顿棉纱市场,顺便看看你去年上报的国产棉推广计划。”
他说着,从皮箱里掏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饱满的长绒棉籽,是顾清徊前年托去美国考察的朋友找了半年的品种,没想到江叙白直接带来了。“这是埃及的长绒棉,纤维长度是咱们国产棉的两倍,适合做高端面料,我带了三个农业专家,帮你试种,要是成功,明年就能推广到西北。”
裴曜霆站在顾清徊身后半步,军装外套搭在臂弯,指节捏得发白,他扫了眼那盒棉籽,又扫了眼江叙白擦得锃亮的皮鞋,冷笑一声:“江专员好大的阵仗,来天津整顿市场,还带种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送聘礼的。”
江叙白没接他的话,只是把铁盒递到顾清徊面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语气软了半分:“顾先生,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不是钱,是让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穿上国产棉。南京愿意给你这个平台,只要你愿意去南京任职,全国的棉纱厂你说了算,不用受地方军阀的制约。”
“地方军阀?”裴曜霆上前一步,把顾清徊往自己身后挡了挡,马鞭敲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专员这话说的,天津卫什么时候轮到南京来指手画脚了?清徊的棉纱厂,我说了算,用不着你们南京来整顿。”
“曜霆。”顾清徊拉了拉他的袖口,指尖蹭过他腕上的旧疤,声音很轻,“江专员是来帮我们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江叙白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的笑淡了点,却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姿态:“裴先生别误会,我此次来,纯粹是为了实业。沈砚卿倒台之后,天津的棉纱市场混乱,很多小厂还在用日本棉,老百姓穿在身上过敏,南京不能坐视不管。顾先生的理念和我一致,我只是想和他合作,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得坦荡,连裴曜霆都挑不出错,只能冷哼一声,把顾清徊的手攥得更紧了点,指节都捏得发白。
【商战博弈:理念与权力的碰撞】
江叙白在天津待了半个月,没住督军府安排的宾馆,反而住在棉纱厂的员工宿舍里,每天吃食堂的糙米饭,和工人一起下车间看织机,把顾清徊的棉纱厂摸得门清。
他带来的长绒棉试种很成功,亩产比国产棉高了三成,但是顾清徊很快发现,江叙白给的贷款里,藏着美国花旗银行的条款——要求棉纱厂的产品必须优先卖给美国,而且定价权在美国人手里。
“江专员,这条款我不能签。”顾清徊把合同推回去,指尖点在那行小字上,声音清冷,“我建棉纱厂,是为了让中国人穿自己的衣服,不是为了给美国人当加工厂。”
“顾先生,你太理想化了。”江叙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南京要北伐,要打仗,需要外汇,美国人的钱不是白给的。你要是不签,南京的银行贷款下不来,你的棉纱厂撑不过三个月,西北的棉农也会血本无归。”
“那我就不贷。”裴曜霆把合同撕了,碎片扔在江叙白脚边,“我的兵可以不吃饷,天津的商户可以凑钱,就算把我的军装当了,也养得起清徊的棉纱厂。江叙白,你少拿南京来压人,更别想用钱绑住清徊。”
“裴曜霆,你就是这么护着他的?”江叙白终于沉了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得像冰,“你以为靠你那点旧部的军饷,能撑得起全国的棉纱产业?顾先生的抱负,你根本理解不了!他要做的是实业救国,不是守着你那点军阀的面子!”
“我的面子?”裴曜霆猛地抽出腰上的勃朗宁,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我的面子就是清徊的安全,就是天津老百姓的穿衣吃饭!江叙白,你要是真为清徊好,就别拿这些卖国的条款来逼他!你要是敢动他的棉纱厂一根毛,我就带兵去南京,把你们实业司的大门拆了!”
顾清徊伸手按住裴曜霆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曜霆,你先出去。”
裴曜霆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后还是攥着枪转身走了,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江叙白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一声:“顾先生,你看,他根本不懂你的理想。他只想把你锁在天津,锁在他身边,让你变成一个只会熬桂花糕的病秧子。”
“他懂。”顾清徊垂着眼,指尖摩挲着那盒长绒棉籽,“他只是怕我受伤。江专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卖国的条款,我绝对不会签。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帮我把美国人的条款去掉,贷款我按市面上的利息还,不需要特权。”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戴上眼镜,声音软了下来:“好,我帮你改条款。但是你要答应我,去南京见一次宋部长,他早就想见你了,你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困在天津。”
“我可以去南京。”顾清徊抬头,眼尾的红淡了点,“但是曜霆要陪我一起去,我的事业,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
【家族恩怨:旧债与新缘】
江叙白走之前,特意去拜访了江老太太——江家的当家人,也是顾清徊父亲顾维舟的故交。
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佛珠,看见顾清徊,眼泪就掉下来了:“清徊啊,当年你爹救过你江伯伯的命,我们江家欠你们顾家一条命。当年裴镇南诬陷你们通日,我们江家势弱,没能帮上忙,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盒子里是你爹当年存在江家的股份,还有顾家老宅的地契,现在物归原主,你拿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盒子里是厚厚的股权书和地契,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顾维舟和江老太太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顾家老宅的桂花树下,笑得一脸温和。顾清徊捏着那些纸,指尖抖得厉害,他找了十几年的顾家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江家。
“老太太,这我不能要。”顾清徊把盒子推回去,声音哑得像砂纸,“江家当年帮过我爹,这份情,我记着。但是股份和地契,我不能用,顾家的产业,我要靠自己的双手挣回来。”
“傻孩子。”江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又看向旁边的江叙白,“叙白这孩子,从小就知道你,当年你救了他妹妹,他就总跟我说,要娶你这样的姑娘。现在他留美回来,做了实业司的专员,还是念念不忘。清徊,你要是愿意,江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奶奶。”江叙白皱了皱眉,第一次打断了老太太的话,“我和顾先生是君子之交,您别乱点鸳鸯谱。”
“我知道你们是君子之交。”老太太笑了,指了指旁边的裴曜霆,“那位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我就是想给清徊一个选择,他要是跟着裴曜霆受委屈了,随时来江家,江家的大门,永远给他开着。”
裴曜霆站在门口,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指节捏得咯咯响,却没有冲进来,只是转身走了出去,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摸出烟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晚上顾清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桂花树下,用匕首削一块木头,是顾清徊喜欢的桂花形状。顾清徊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江家还的股份和地契放在他腿上:“曜霆,这些东西,我打算捐给天津的纺织学校,用来培养技术人才。江家的情,我用别的方式还,不会拿他们的东西,也不会去江家。”
裴曜霆的匕首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的红血丝重得像抹了墨:“清徊,你要是想去南京,就去。我陪你,就算南京的人给我个闲职,我也当,只要你开心。”
“傻子。”顾清徊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火药味的怀里,“我要的不是南京的职位,不是江家的家产,是你熬的糊桂花糕,是你给我捂的手,是咱们一起守着的棉纱厂。江叙白很好,但是不是我要的人。”
裴曜霆的手猛地收紧,把人死死按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锁在床上,一辈子不放你出来。”
“我不走。”顾清徊在他怀里笑了,眼尾的红淡得像桃花,“我这辈子,只跟你在一起。”
【军阀与事业:旧势力与新理想】
江叙白最终还是改了贷款条款,去掉了美国人的附加条件,还帮顾清徊争取到了南京的专项拨款,用来建立全国性的纺织研究所。
他走那天,顾清徊去车站送他,裴曜霆没去,在棉纱厂里盯着新到的织机,霍昭说他那是吃醋了,裴惊蛰嗤笑一声,说“我哥就是嘴硬,昨晚还跟我炫耀清徊给他雕的桂花木簪呢”。
“顾先生,保重。”江叙白站在车厢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却带着点释然的笑,“我知道我赢不了裴先生,他给你的,是我给不了的安稳。但是我们的合作还在,研究所要是缺钱缺技术,随时给我写信,南京那边,我帮你挡着。”
“江专员也是。”顾清徊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包长绒棉籽递给他,“这个你带回去,给你妹妹种着玩,说不定能长出天津的桂花味。”
江叙白接过棉籽,指尖蹭过顾清徊的手背,很快又松开,笑了笑:“好,我等着那天的桂花香。”
火车开走的时候,裴曜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站台的柱子后面,军装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盒刚买的桂花糕,看见顾清徊走过来,把糕塞进他手里,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江叙白走了?”
“走了。”顾清徊咬了一口桂花糕,这次居然不糊,甜得刚好,“他说以后要是有困难,就给他写信。”
“写呗。”裴曜霆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反正他也不敢来天津抢人。对了,研究所的地皮我让人平整好了,下个月就能动工,你要的设备,我已经让陆宴从西北运过来了。”
“曜霆。”顾清徊抬头看他,眼尾的红像揉碎的桃花,“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我哪是积极?”裴曜霆嗤笑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我就是怕你嫌我是个粗人,跟不上你的理想。你搞你的实业,我给你守着天津,守着研究所,谁敢动一下,我就剁了他的手。”
顾清徊笑了,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火药味和桂花糕的甜香,突然觉得,这乱世的路,好像越来越宽了。
江叙白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手里攥着那包棉籽,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又填得很满。他知道,他和顾清徊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顾清徊的理想,会一直走下去,而他,会是那个在背后默默支持的人。
远处的天津城,裴惊蛰正带着兵在研究所的地皮上练兵,霍昭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给工人看病,陆宴从西北运回来的新织机已经安装好了,第一匹用长绒棉织出来的面料,正挂在车间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世道,终究是要变好了。